而床头坐着一名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正双手掩面，肩头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围在床畔的四五位中年女性原本在安慰，却被两声惊叫打断，齐刷刷看向解负青二人，目光责怪。几双眼睛的虹膜俱是浓墨一般的深黑色，视线聚焦在某处时，瞳孔就仿佛两口能吞噬一切的幽深的井，随着嘴唇的张合越扩越大。

“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

“你俩要闹出去闹，没看见还有小孩在睡觉？”

“二十多岁还一点没二十多岁的样儿！”

随着一字一句落下，解负青眼睁睁看见她们的脸庞开始扭曲，五官错位，皮下的骨骼响起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像是正被一把小锤子敲碎后重新拼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异变达到顶点前的一刻，一道清晰的女声响起：“我出去好好说说他俩！一点眼力见没有，看不见表姨正伤心呢！”

女人们脸上狰狞的变化戛然而止，所有扭曲的线条归位，眨眼便恢复了最初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们齐齐转向声源，异口同声地称赞道：“唉，还是这丫头懂事！”

笑容过于标准，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反而比刚才直接的恐怖更让人心底发毛。

解负青正浑身不自在着，忽然袖口一紧。有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屋里，女人们已经重新围拢到床边，争先恐后地安慰起那名哭泣的长发女人来。

他插不进去话，更何况已经被下旨逐出房间，便顺着那力道被拽出门外。

大脸的主人——那年轻男生几乎是被拖尸体一样拖出来的。房门刚在身后合拢落锁，他便浑身一软，像一条狡猾的火锅宽粉滑倒在墙根，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天花板的眼神涣散，好像魂还留在那间屋里。

解负青拨开那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转头对上手主人的目光，质问的话还没出口，瞧出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不由得一愣：“等等，你是……”

“嘘——”女生将食指竖在唇边，她压低声音，“待会再和你解释。”

声音也分毫不差。就是刚才nicu里的那个年轻女生。

解负青还欲再问，她却直接做了个噤若声的手势打断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面上神情是一种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冷静。

有旁边那个浑身瘫软的男生作衬托，她毫无疑问是个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可能对这个奇怪地方有所了解的人。

解负青只用了半秒便意识到谁才是真·大腿，立刻学着她，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那几个女人说的是方言，语速飞快，他听着莫名熟悉，有点像A省那边的口音。

只是A省地广人杂，方言十里不同音。就算他老家是A省的，也只能连蒙带猜听懂四五分内容。

床上坐着的女人是摇篮里那孩子的母亲，因为月子期间男人忙于工作根本不着家，加之激素作祟，终于情绪崩溃。

围在床边的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劝慰，话里话外，却无非都是“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都是为了这个家”、“你要理解”之类的陈词滥调。

然而人在情绪崩溃时，需要的从来不是理性的权衡，而是他人无条件的共情，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好过火上浇油地和稀泥。

床边的女人呜咽着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我体谅他，谁来体谅我啊？”

一名亲戚立刻接过话头，这回解负青隐约听清几个词，什么“工作”“还债”“奶粉钱”——倒是不难拼凑出事件全貌。

看房间装修风格，这也就是个普通收入水平的家庭。

孩子刚出生就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的保温箱，这对父母而言，无疑是笔极为沉重的开销。

但这不劝还好，一劝，女人又抽噎起来：“他赚钱？他赚钱干什么，做慈善送给别人花？我都不说他那些同事了，就他家那个表叔，去年找上他，说小孩上初中要择校费，想借一万块钱，他也不知道拒绝，二话不说就给了，还以为我们家有多少闲钱。我和他吵，他非说谁家还没点困难，能帮一把是一把——结果呢？人家转头就带一家老小去三亚旅游了，玩了整整半个月！多潇洒啊！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连一分钱都没还上！！”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再次决堤：“你说有这样的人吗啊，结了婚一天到晚不着家，尽忙他那堆破工作，说什么别的孩子也是孩子，那他自己的孩子呢？他能不能先管管自己的孩子啊？这孩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生的？他还这样小，身体还这样弱，上回半夜发烧烧到抽搐，我一个人抱他去医院，跑上跑下带他挂号抽血又化验。我那晚真以为他活不了了啊，在医院走廊哭得眼睛发黑，差点以为自己也要死过去了……我之后就天天做噩梦，梦到这个孩子喝水呛着了，吃奶噎着了，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又发烧了。他要是没了我怎么活？我拼死拼活才把他生下来，这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活啊……”

女人掩面嚎啕，哭声惊动摇篮里快要睡着的孩子。小家伙瘪了瘪嘴，哼唧一声后，也放声啼哭起来。

一下子，原本围在床边的人被吸引走注意力，呼啦一下作鸟兽散，围到摇篮旁哄起孩子来。对话就此结束。

能获取的信息十分有限，都是些家长里短，一地鸡毛。某些场景——譬如亲戚来借钱那部分，甚至熟悉到解负青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步。

他不由得又开始怀疑，眼前这一切到底是自己睡着后做的怪梦，还是……真遇到了比撞鬼更可怕的“超自然现象”？

正头脑风暴间，面前的年轻女生缓缓直起身，抬手拢起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

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击中解负青。

他这才惊觉，这不止是自己见她的第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