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先生好，又见面了。”察觉到他变了味道的目光，女生放下手，冲他扬起一个笑脸，“上次太匆忙，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敬观花。”

她今天没穿警服，刻意营造成熟感的盘发拆了，一身宽松卫衣，看起来像个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与初见时的干练形象判若两人。是以解负青第一眼没能认出来。

但“警察”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况且二人不算全然的陌生人。

直到此刻，压在心上的重石才算是真真切切卸下了大半。解负青长长松了口气。

敬观花笑过之后，表情却重新变得凝重。

她拍了拍靠在墙上神情恍惚的男生的肩膀：“欸，醒醒。”

待对方眼神逐渐清明，简单为自己与解负青做过介绍：“还没问你的名字？”

“啊，我……我——我！”男生听到她警察身份，两眼一亮，抓住救命稻草般飞快道，“我叫莫虚文，汉族，二十五岁，没工作，晏江本地人，目前在晏江大学生物医学专业念研三，宿舍西三栋305，导师姓名是——”

要不说是大学生，连证件都没让人掏，就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个人信息全部抖了出来，生怕说得慢点就忘了一样。

敬观花抬手止住对方的滔滔不绝：“OK打住！又不是查户口。”

莫虚文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小心翼翼道：“我……我怕你误会。我是良民。”

这话他不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此人大概170出头，板寸头，圆脸圆眼睛，鼻梁上架着副厚底黑框眼镜，气质澄澈得就差在脸上写“我还是学生”五个大字，简直像从高中政治课本封面上摘下来的好学生范本。

解负青要笑不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莫虚文本就害怕，现在又被他看得发毛，抬手抱住自己身体，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姿态活像被暴徒逼至墙角的良家少男。

解负青对他却是真没想法。这人一看就是个标准的理工科直男，只是他乡遇校友颇感意外，加之他和盛图南学的同一专业，因此看着感觉分外亲切罢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认亲的好时机。

他看向敬观花，很直截了当问：“敬警官，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记得我最开始明明在酒吧洗手间里，结果门一开就到了这鬼地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虚文举手小声道：“我也是，本来在学校实验室做实验来着，刚准备下班，一推开门就……”

“情况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敬观花也没含糊，“但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行动逻辑和当下所处环境不符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我希望二位先扮演好这些场景里的角色，配合我的行动。只要能做到这点，我就能保证二位的安全。”

这算是给人吃了一记定心丸，至少表明她了解眼前这一系列反常现象背后的成因与规则。

只要有人知道就好，告不告诉自己，解负青其实不介意。

他思索了片刻，很痛快地点头：“行，那就后面再说。”

莫虚文作为一个被带飞的菜鸡，自然也是没意见——有也不敢提。

于是敬观花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好，那我就先多谢二位配合。”

说着探头看了眼外面客厅，冲他俩招招手，示意跟上。

客厅里乌烟瘴气——物理意义上的。几名中年男人瘫在沙发上，鞋也没脱，肆无忌惮地直接踩在茶几边缘，头一歪就开始吞云吐雾，呲着黄牙，和身边人高谈阔论着国际经济形势和政治格局。

电视机是黑的，不知是没开还是坏了。有人手里捏着个沙糖桔，剥开皮后随手一扬，橘皮便“啪”地一声落在地砖上，砸起几片零星的瓜子壳。另一只手捏着橘子瓣，塞进模糊不清的嘴里。

——对，模糊不清。

他们每一个人，脸的轮廓都仿佛被火焰烫过的蜡像。所有五官的边界软塌塌地晕染开来，失去了人类面庞应有的特征。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清晰的倒抽冷声，解负青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好在敬观花反应极快，瞬间抬手封住了莫虚文这糟心玩意的嘴，将后续可能的惊叫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那几名中年男人正沉浸式制定军事策略，对这点小骚动毫无所觉。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迅速移至客厅大门前。

门背上挂着一本纸质年历，上面的日期翻到十二月，年份是二十五年前。

敬观花只扫了一眼，没多停留，便伸手拉开门，朝他们二人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侧身闪了出去。

解负青拖着莫虚文紧随其后。踏出门槛的瞬间，随着失重感袭来，门外漫起的熟悉白光侵占视野。

他闭了下眼睛，等失重感过去。再睁开，转头回看，身后的房门就已经变成了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

门旁的布告栏上贴满了小广告和附近超市的促销海报，敬观花已经站在了布告栏前，一只手揉着脑袋，另一只手掀开层层叠叠的海报边角，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解负青拖着莫虚文凑过去，看见新露出的海报一角，下方标注的活动年份赫然是二十四年前。

没来得及疑惑，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立即直起身，循声望去。

居民楼外阳光正好，碎金般的光线穿过树影洒在地面上。不远处的花坛旁有一对母子，小孩穿着笨重的羽绒袄，胳膊上腿上都带着护膝，正扶着花坛边缘，略显吃力地练习着走路。吱吱的响声就是从他脚底的鞋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