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负青眼中最后的景象是监控大屏炸开的刺眼白光和莫虚文张成O形的嘴。
紧接着,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视线重新聚焦,模糊的黑白色彩凝聚成一张荧光屏菜单。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身侧有人轻声问道:“学长想喝点什么呢?”
“……”解负青已经被迫习惯了这神一阵鬼一阵的节奏了,面无表情地扫过菜单右下方的店名。
确认了是熟店,他朝店员竖起一根手指:“标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多加冰谢谢。”
一旁祝更阑立刻黏黏糊糊地接话道:“那我也要一杯一样的。”
这咖啡端上来,解负青肯定是碰都不会碰,但姓祝的的确有必要多喝点中药。
他被对方小女友似的抱着胳膊,不知什么原因,祝更阑这厮回回都能刷新出点出生物资,这回从兜里掏出个手机,划开锁屏后,解负青瞥见他六位数的支付宝余额,当即转开眼,怕自己被气死。
店员点好餐,打印出小票双手递过来。
他道了声谢接过,目光落在最下方的日期上——七年前的九月十四日。
转头在咖啡馆里扫视一圈,绝大部分顾客都是面容模糊的马赛克。用排除法,解负青很快便找到了李期生。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上,背对着收银台,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外面夜色渐深,头顶的吊灯投下暖黄色光晕,将他柔软的发丝照得透亮,整个人像一朵正被暖炉烘烤得渐渐膨胀的棉花糖。
好像心情挺好?
解负青盯着他背影,莫名觉得这状态似曾相识。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不就是刚才才在高中时的李期生身上见过?
一看就是谈恋爱了,小年轻春天到了,身上那股子洋溢劲藏都藏不——
等等。
奔腾的思绪在悬崖边缘勒马。解负青又拿出手里被捏皱了的小票看了眼日期。
七年前的九月十四。
警局里敬观花说过,他和李期生是“九月中旬”分的手。
中旬具体是什么时候?
严格取中值,还是可以上下浮动个两三天的模糊区间?
喉咙突然有点发干,他咳了一声,抬脚要往窗边卡座的反方向走:“要不我们就坐……”
“就坐窗边吧,学长。”祝更阑一把攥住他胳膊,五指几乎插/进他骨头里,温声软语道,“窗边氛围好,两个人约会正合适。”
“……”这他妈的也不止两个人啊?!
挣也挣不开,解负青几乎是被半架着按进李期生背后的卡座里。坐下后他甩开祝更阑的手,压低声音恼道:“你这么在意就别逮着我折磨,直接过去跟他本人交流交流恋爱经验行不行?”
“在意?怎么会。”祝更阑将他堵在靠窗的卡座内侧,手背托着脸颊,笑意盈盈道,“毕竟学长连他是谁都忘了,却能在重逢的第一面就叫出我的名字不是吗。”
解负青侧首,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眸。片刻后,不大爽快地啧了一声,别开视线望向落地窗外。
所以说恃宠而骄的就是烦。
余光里瞥见两道人影靠近卡座,他以为是来送餐的店员,头也不回地敷衍道:“直接放桌上就行谢谢。”
头顶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扰一下,方便拼个桌吗?”
解负青一愣,霍然抬眼。只见敬观花站在桌边,身旁的莫虚文则一脸窒息,表情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敬观花的视线在他和紧挨着他的祝更阑之间打了个转,明显顿住了。随即嘴角微妙地抽了抽,似乎在斟词酌句。
几秒后,她谨慎地开口:“那个,二位这是在约会?……会不会有些打扰?”
解负青:“我约个——”
“是在约会。”祝更阑箍着他腰的胳膊瞬间收紧,甜甜蜜蜜,“但我不介意。”
转头看向解负青:“学长呢?”
“……”解负青保持微笑,牙快咬碎了,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姓祝的傻x快他妈把他内脏勒错位了,“我也……不介意。”
这过于亲密的姿态让莫虚文这个标准的理工科直男当场宕机。直到被敬观花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拐了一下,他才猛然回神,同手同脚地挪进卡座,僵硬地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就开始疯狂擦汗,眼神飞刀一样投向解负青,无声传递着“这到底什么情况?!”的呐喊。
于是解负青也开始牙疼,小声哼哼:“系统分配的对象……凑合过吧。”
毕竟只要姓祝的不主动作妖,他就已经烧高香了。
这时门口又响起清脆的风铃声,一个怀抱巨大花束的外卖员推门走进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目光在店内巡视一圈,旋即目标明确地朝靠窗的卡座走来。
几乎在外卖员目光落到自己这个方向的瞬间,李期生的背影就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有所感应般,未卜先知地转过头来。
外卖员已经停在他面前:“请问是李先生吗?”
“对、是我。”李期生声音很轻,“尾号xxxx……”
“是您在xx花店订的一束碎冰蓝玫瑰没错吧?”
“是……”
“行。”外卖员把花放到桌上,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那我点送达了哈。”
“哦,好,辛苦了……谢谢。”
“没事儿。哦对了店家和我说,贺卡放花里面了,您记得核对下看看上面的留言写的对不对啊。”
“他自己给自己订的花?”莫虚文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大概是防止祝更阑察觉到异常,眼都不敢看解负青,“还是要送人?”
“碎冰蓝玫瑰,里面还插了张贺卡。”敬观花说,“一看就是送给恋爱对象的——再不济也是个暗恋对象。”
说着,两道目光缓缓移动,同时聚焦在解负青身上。
“?”解负青抬手指自己。又他?
敬观花瞥了眼他身旁的祝更阑,后者正垂着头,专心致志地一根根捏过解负青手指尖,仿佛在把玩什么珍稀艺术品,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收回视线,用口型对解负青道:“看他正在和谁聊天。”
顺着她手指的角度,解负青转头,借由玻璃窗上的倒影,看到了李期生的手机屏幕。
屏幕停留在一个微信聊天页面上。顶端联系人的备注就俩字。
青哥。
解负青:“……”
草,还真是他?
莫名心虚。他想抬手摸鼻子,但忍了忍,到底没把手指从祝更阑手里抽回来——尽管那种被细致揉捏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痒到心里,实在有些奇怪。
屏幕倒影里是成排的绿色气泡框,虽然没收到回复,但李期生脸上却没半点不耐或失落的神情,甚至还在打字发送新消息。
只是由于记忆本身的模糊,气泡框内具体的文字如奶油般化开,解负青看不清他具体发的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