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观花隔空点点那束醒目的碎冰蓝玫瑰,又点点解负青,竖起两根大拇指,边点边往一处凑:那花送你的?你俩这天约会了?
解负青当然不记得了。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的确是约了,但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不喜欢碎冰蓝,更喜欢浓墨重彩一些的花卉,香味和颜色都是。譬如红玫瑰。
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凡跟他谈过恋爱的都知道——毕竟在一段双方各取所需的关系里,他们图钱图身图虚荣心,解负青就图情绪价值。
如果连送花这种基本项都做不到投其所好,未免太说不过去。
桌对面,莫虚文目光在他与祝更阑之间来回游移,耳根都憋红了,最终举起菜单,掩耳盗铃地立在脸侧,压低声音道:“你坐得离他这么近,万一他等会一回头,看见你和你旁边这人……贴得这么……这么……到时候怎么办?”
解负青梗了下。这问题问得,怎么搞得他像什么为了追求刺激在原配眼皮子底下和小三卿卿我我的渣男一样?
莫虚文继续灵魂拷问:“还有,万一等会七年前的你自己来了,你和他打上照面咋办?”
同样是个好问题,解负青瘫着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咖啡厅门就又被推开了。
众人心思各异地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高挑的男人,三十来岁,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眉目是很传统的周正,浑身散发着经过沉淀的精英气质。
他步入店内,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随即便锁定目标似的,径直朝着李期生走来。
“他又点啥外卖了?”莫虚文嘀咕,“这哪个平台的外卖员,穿得还挺有格调。”
话音刚落,便看到金丝眼镜男停在李期生桌旁。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敲,声音温和带笑:“抱歉,就等了吗?”
李期生闻声从手机里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肩膀明显一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啊,你——你是……!”
他几乎瞬间弹了起来。
解负青看不见李期生脸上的表情,但从他那绷直的脊背和仓促的语气能猜测出,这人的脸应该是全红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才刚到不久!”李期生忙道。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低下去,透着些难为情,“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我没想到你真的和照片里长得一模一样。”
他飞快抬眼看向男人,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偏开头,垂在身侧的不自觉地扣捻起裤缝,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模样。
男人也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指尖捏了捏他通红的耳坠:“我也没想到你和照片里一样可爱。”
李期生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原本紧攥的手指微微松开,仰起脸,朝男人露出了一个生涩而腼腆的笑。
男人动作一顿,眼底清楚地划过一丝惊艳。
他原本停留在李期生耳垂上的手指不自觉下滑,落到李期生的面颊上,拨开他遮眼的刘海,赞叹般道:“你长得,其实很好看啊。为什么拍照的时候不把眼睛露出来呢?”
“啊,我、我吗?”李期生被这意料之外的赞美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下,但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是谁,又强迫自己停止了退缩,小声解释,“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我以为我是长得很不讨喜的那种类型。”
“是吗。”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中带着笃定,“没关系,自信一点。就算别人都不喜欢,至少还有我很喜欢呢?”
“……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李期生有些受宠若惊,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从桌上拿起那束碎冰蓝玫瑰,塞进男人怀里,期待地看着他道:“对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花!”
给你准备的花——
给你的花——
你的花——
花——
“哐!”解负青把手里的咖啡杯摔回桌面,深褐色的液体晃荡着溅出几滴。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两道默默无言的视线,他抬起眼,平静反问:“看我干什么?”
“……”敬观花眼中情绪复杂,几分怜悯,几分震惊,几分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那个,你、你要不松、松下手?”莫虚文咽了口口水,“杯子把手快被捏断了,咱们没钱赔……”
解负青:“是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头发好像变得密了点,抬手一摸原来不是头发是青青草原,被绿的竟然是他啊哈哈。于是端起杯子,喝了口中药又浇灌了下。
咔擦咔擦地嚼碎两块冰块,解负青冷静了下来,平心静气地一想,自己竟然没什么特别生气的情绪?
可能是渣人者人恒渣之,他淡定表示:“没关系,我能理解。”
莫虚文:“你还是松松松松松手吧,碎瓷片杀人也犯犯犯犯犯犯法……”
“……”解负青挺不满地啧了声,心想至于吗?他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感情里三心二意,至少说明对方还没爱自己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要真是后者,反而才让人头疼。
真正让人头疼的主儿还乐此不疲捏着他手指玩,似乎毫不在乎眼前的修罗场。
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解负青深吸一口气,继续听墙角。
那两人已经在卡座里相对坐下,大概是因为刚见面,李期生开始还在羞涩。
但那戴眼镜的男人显然有些手段,从学校生活入手,很快便掌握了对话节奏,带着李期生渐渐放松下来,从校园生活聊到就业择业,从国际政治格局跳到金融市场波澜。李期生只负责扮演两个角色:合格的捧哏和绝不会反驳的倾听者。
而这显然让金丝眼镜男获得了莫大的心理满足,与李期生从日暮时分畅聊到夜色深深。四小时过去,咖啡续了又续,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他是聊爽了,听墙角的几人却是如坐针毡。
这鬼地方没网,手机玩不了,怕被李期生注意到,连聊天都不敢太大声。
唯有祝更阑依旧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搞得解负青自己都忍不住好奇他手上是有什么奥秘值得人研究四个小时都不腻。
直到第五个小时。
金丝眼镜男终于抬起腕表,“唉”了一声:“怎么一不留神都这个点了?”
“啊。真的。”李期生也恍然回神,看向手机,“都十点半了。”
男人站起身,语带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和你太投缘,一不小心就聊得忘了时间了。”
“没关系的,现在也不算很晚。”李期生立即跟着起身,“你过来出差一趟,刚在酒店放下行李就过来找我,还没来得及休息。要说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
“你这话说的。”男人轻笑。
李期生也笑了笑,随即小声提议:“那个……你酒店远吗?方便的话,我送你过去吧?”
男人状似犹豫:“来得及吗?你晚上不是还得回学校,宿舍有门禁吧?”
李期生这才想起这茬,脸上露出丝为难。
男人却忽然话锋一转:“或者,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我那里将就一晚?”顿了顿,又摇摇头,像是自我否定,“不过我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关系的!”怕对方反悔,李期生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后又连忙解释,“我们确定关系都快有一年了,我高三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是你一直陪着我、鼓励我,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我相信你的为人。”
旁听的解负青:“……”
所以李期生高三那个网恋对象就是这男的,他解负青才是那个三儿???
眼看两人一前一后起身离开卡座,察觉到对面敬观花和莫虚文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怜悯,解负青凉凉笑了一声,当机立断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摁:“给老子追。”
说完,拎着祝更阑后衣领噌地站起身,一副□□大佬找仇家结算的凶狠模样,追着那两道身影闯出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