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咖啡馆,正好看见那金丝眼镜男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和李期生一前一后坐了上去。
司机毫不拖沓,没等解负青伸出尔康手大喊“等等!”,便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好在晏江这地方,司机开车个顶个的凶猛。解负青转头就在路边拦了辆出租,把祝更阑三人挨个踹进后座,随后坐上副驾,二话不说,先拿起祝更阑手机就给司机扫了二百块:“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车,我女朋友和她对象在上面!”
驾驶座上的师傅花了足足三秒钟来消化这话的意思,随即打了鸡血般,整个人噌地坐直了。
解负青甚至从他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出了信念感,犹豫了下,还没来得及补充句“安全第一”,就被极强的推背感哐当一声摔进了座椅。
出租车离弦之箭般飞窜出去,压着超速线,在闹市区的马路上极速狂飙。
十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一家普通快捷酒店的楼下。
来不及管后座上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呕出来的莫虚文,解负青推开车门,抢先下了车。赶到酒店大门前,正巧撞见金丝眼镜男带着李期生推门而进的场景。
那男人透过玻璃上的反光,看见他们几人匆匆赶来的倒影,还颇为绅士地扶住了门,等了一下。
解负青瞥了眼他扶着门把的左手,抬手借提衣领的动作遮住小半张脸,同时快步上前接过门把,压低嗓音含糊地道了声谢。
好在李期生全程没回过头,只顾着和金丝眼镜男说话。二人进了酒店,便径直拐进电梯间。
解负青正要跟上,却被前台笑眯眯拦住:“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麻烦这边登记一下哦。”
现任黑户解负青猛一刹车,摸了把空荡荡的口袋。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没有身份证。
他心里暗骂了声,下意识转头看祝更阑。
祝更阑这时候才想起什么似的,脸红红地同他对视:“学长,你带我来酒店做什么呀。”
“?”解负青被这装货硬生生气笑了,“我他妈开房带你来玩飞行棋。”
然而只是口嗨,身份证都没有开个屁房。
这精神空间里的前台还挺尽职尽责,被解负青一通利诱,脸上笑眯眯,却死活不松口放他们进去。
几人只能借口说还有个同伴没到,先不办理入住,灰溜溜退到大堂角落,开始守株待兔。
这鬼地方连WiFi都没有,没有打发时间的项目,解负青只能听着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看墙上的时钟指针一点点挪动。
一个多小时在百无聊赖中过去,一旁的莫虚文早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被身下柔软的沙发包裹着,解负青眼皮也渐渐开始发沉。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模糊的边缘时,左手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祝更阑在拨弄他食指和小指上那两枚素戒,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蹭过柔软的指腹,像一道冰凉的电流,倏然刺穿了混沌。
解负青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睡意全无。
一个方才被他忽视的细节在脑中闪回:刚才在酒店门口,那金丝眼镜男扶着门把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颜色略浅、微微凹陷的清晰压痕。
那是长期佩戴戒指,刚摘下不久才会留有的印记。
一个早已结婚的男人。
一个隐瞒了自己婚姻状态、甚至隐瞒了自己真实性取向的人,却用精心编织的身份,与李期生网恋了近一整年,现在还正要将他带入酒店套房里。
……他知道了。可然后呢?能做什么?敬观花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能在这段记忆里不做太多多余的干涉。
一旁的敬观花没睡,察觉到他骤变的脸色,坐直了身子警觉道:“怎么了?”
解负青嘴唇微张,没来得及说话。
“哐”地一声巨响,宾馆大门被人从外猛然撞开!
正打盹的莫虚文一个激灵,吓得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然这滑稽的一幕没人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闯进来的长发女人吸引过去。
只见她脸色煞白,眼中布满红丝,根本无视周遭一切,径直扑到前台,抓着前台小姑娘的衣领嗓音尖锐地质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呢?我儿子被你们搞到哪里去了?!”
小姑娘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衣领却被人死死攥住,逃脱不得,只能带着哭腔哀求道:“女士……女士您冷静!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我儿子被人带到你们这里来开房了!”女人目眦欲裂,“他手机上的定位就停在这里!他才十八,他肯定是被人骗过来的!你们这是什么破店,什么人都放进来住?要不是我留了心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我连他被人带到你们这种地方来都不知道!他要是——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保证跟你们没完!!!”
从她那五官扭曲的脸上,解负青依稀看到些几天前跳楼现场揪着自己衣领疯狂质问的女人的影子。
见小姑娘六神无主只是哭,女人骂了声,干脆甩开手,直接冲上楼去找人了。
解负青反应过来,拉上敬观花几人,趁乱跟着她上到三楼。站在楼梯上,便听见女人在走廊里大喊,一扇扇房门踹过去,尖锐的嗓音拉扯得声音都变了调:“李期生——?你在哪?李期生!!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了?认就给我滚出来——!!”
“嘭!!!”
突然一声闷响从一间房间内传出,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板内侧。
解负青眉头一拧,立刻抬手将身后三人拦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一道暴躁的怒骂声穿透门板,清晰得令人心惊:
“你去报警啊,你去报啊,你敢说你不是自愿和我来酒店的?咱俩刚才聊天的录音和软件上聊天记录,我可都保存的好好的啊!大不了鱼死网破,你去找我老婆闹,我就把刚才录的那些视频全发网上,看到底谁斗得过谁?”
又是一声闷响,一扇房门被撞开,里面扑出来一道瘦削的人影,狼狈地跌倒在走廊地毯上。
另一道高大的身影跟着走出房门——竟是方才那金丝眼镜男。
只是此时此刻,他脸上的温和儒雅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一片阴鸷和恼羞成怒。
他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伸手就去揪地上人的衣领,想将人拖回去。
女人定睛一看,立马爆出一声高亢的尖叫:“你给我松手!!!”
地上的人影闻声,猛地回头——是李期生。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算齐整,但嘴角红肿,头发凌乱。在看到朝自己冲来的女人的一瞬间,眼睛就红了:“妈……!”
解负青看到这里,心下已然明了了七/八分。
尽管最后也是最坏一步尚未发生,但金丝眼镜男口中的视频,无论内容如何,一旦泄露,都足以将李期生推向社会性死亡的深渊。
李期生扑到母亲身上,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让他无法开口诉说自己刚刚经历一切不堪。
但喉咙里残留的异物感,以及他被迫仰头时,指尖清晰摸到对方无名指上那一圈冰凉的戒痕……
阵阵反胃感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没想到自己高三寄托所有信任的人,陪着自己熬过那么多日日夜夜的人,视作自己晦暗人生中闪闪发光的榜样的人,竟然是个早已成家、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女人的手指颤抖地抚上他嘴角的红肿,意识到什么,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
她抬头看向那衣冠楚楚的男人,声音里竟然带上一丝卑微的祈求:“我……我儿子,他年纪还小,不懂事,就算有什么错……”
“年纪小力气倒是不小啊?”男人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语气满是恶意,“他刚才差点把我咬断你知不知道!怎么,你不会还真觉得你‘纯洁’的好儿子没和我做什么吧?他亲口说想来和我开房的,不信你听听录音?”
女人胸膛起伏几下,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高高抬起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