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李期生脸上!
李期生直接被扇得跌坐在地,懵了,捂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愣愣道:“……妈?”
而他的母亲,那个在他印象里素来强横的母亲,现在站起身,深深弯下腰,对着那衣冠禽兽,用近乎卑微的语气道:“是我没教育好他,让他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自尊、不自爱。他年纪太小,犯的错,我当妈的替他担,这事儿……这事儿咱们就私了了,成吗?”
金丝男原本也是虚张声势,不想事情闹大,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还有工作,有事业,有家庭,见对方母亲这幅态度,便顺势下了台阶,冷哼一声,甩下几句狠话,便转身回房拿了东西,系好裤腰带,从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溜走了。
走廊里骤然死寂,只剩母子二人。
头顶的灯就在这时倏忽暗下来,两侧紧闭的房门在昏暗中如同排列整齐的漆黑棺椁,而李期生瘫坐在其中,捂着自己渗血的嘴角,不敢抬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丢弃在角落的破败人偶。
“你喜欢男人?”
女人忽然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子,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李期生依旧瘫坐在地,沉默地撇开目光。
“喜欢男人……你喜欢男人……你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你怎么可以喜欢男人?还自甘下贱……自甘下贱到给别人做这种事!!!”女人声音骤然拔高,眼中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你六岁时我就跟你爸离了婚,独自养你十二年!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为了照顾你辞了工作,到晏江来陪你上大学……结果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我啊?!”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钳住李期生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语气混乱而癫狂道:“这是病……这一定是病!不行,不行,我得带你治,明天就去学校办休学!必须给我治!你怎么能喜欢男人?你这是不正常你知道吗,你这是不正常!!”
她忽然发了狠地拖拽起李期生的身体,拖他踉跄地冲下楼梯,与几人擦身而过。
解负青心中一紧,下意识转身去追,脚下却陡然一空!
并非踩空楼梯,而是一种诡异的、灵魂被剥离身体一般的漂浮感。
他没有摔下地面,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像一块漂浮在海上的木板,跌入了一片破碎翻腾的记忆漩涡。
种种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女人连夜带着浑浑噩噩的李期生去医院做全身体检,尤其强调医生要拍脑部CT。
医生问孩子哪里不舒服,她就说孩子脑子出毛病了,喜欢男的,医院能不能治?是不是里面长什么东西了?能不能做手术割掉?
医生表情顿时有些无语,说性取向又不是疾病。女人立刻变脸,拉着李期生就走,临走前不忘大骂庸医。
李期生在被拖走的前一瞬求助地看向医生,眼中有绝望也有痛苦,却终究被一道重重合上的诊室大门隔绝开来。仿佛也彻底关上了他与外界之间最后一道可能透气的缝隙。
视角就像平移的电影镜头,穿过CT室门框,来到李家客厅。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铜盆,里面堆着小山般的余灰。女人蹲在盆边烧着符纸,对面一个打扮古怪的老太太手里抓着只活鸡的脖子,割开它的喉咙将鸡血滴入盆中,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将枯瘦的手指伸入盆中,把鸡血与符灰搅成一团暗红的糊状物,倒入杯中用水冲开。
女人立刻如获至宝般接过杯子,端着它转身走向客厅角落。
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椅,李期生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身体也被紧紧捆缚在椅背上,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女人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疯狂,她扯掉布条,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捏开他的下颌,声音嘶哑却又异常慈爱道:“乖,乖儿子,听妈妈的话,张嘴喝了这个,你一定就能好了。”
色泽污浊的浑水逼近嘴边,李期生挣扎起来,流着泪拼命摇头:“妈我不喝……我求你别喂我喝这些了,这些是假的,没用的……”
女人却异常平静道:“妈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你要是个正常孩子,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但是妈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就像小时候喜欢玩那些女孩玩的玩具一样,都能改过来的。你相信妈,你很快就能明白过来,自己其实还是喜欢女生的。”
她凝视着儿子惊恐的眼睛,眼神悲悯,轻柔又残忍地重复:“你不可能是个喜欢男人的死变态。”
粘稠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喉管。下一秒,李期生身体剧烈痉挛,偏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腐的秽物溅了满地。
女人很高兴,转头问那神婆:“大师,这算不算把邪祟赶出体内了?”
……
李期生不再反抗了。
他开始把自己反锁进房间里,对门外的一切声音都置之不理。女人从开始的怒骂,到后来的恳求,再到最后神神叨叨地说也好也好。接触不到男的就不会喜欢男的了。
解负青的目光如幽灵般穿透房门,看见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间窗帘拉得很紧,只有一丝丝微光透进来。
李期生终日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日益扩大的霉斑,逐渐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开始减少进食,女人每天放在他房门外的饭菜,怎么端过来就怎么再端走。
不是绝食,而像是身体和意识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他感觉不到胃部像大脑传递来“饿”这个信号。
第一次站到窗边时的状态很恍惚,他最初好像只是想在这里吹吹风醒醒脑子。可吹着吹着,手扶着窗沿,却将半边身体都探出窗外。
直到寒风刀子一般刮过脸颊,李期生才猛然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瞬间腿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我怎么能死呢?我不能死的。
他十指深深插/入发中,摇着头自言自语说,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的。
但去死的念头就像一株从黑暗中滋生的顽固藤蔓,一旦破土,便疯狂地缠绕住人的每一缕神智,引诱着人将其付诸实践。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抖着手摸向书桌抽屉深处的暗格,拿出几瓶药。就着冰凉的水仰头灌下时,长长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交错的斑驳伤痕,有些陈旧有些新。
解负青看到药瓶,舍曲林,艾斯挫仑,氟西汀……瓶身上的生产日期是李期生高三那一年。原来那个时候他的情绪就出了很大问题了。
然而正当他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往嘴里塞着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地一声,房门被撞开,李期生被吓得手一抖,药片全部哗啦啦散落在地。
女人冲进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药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窗外,随即疯了一样掐着他的喉咙摇晃:“你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你是不是就是吃这些东西吃坏脑子的?”
李期生被她掐得呼吸困难,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明显的声音……但母亲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吃药?怎么会这么正巧就闯进来?
刹那间,一个念头划过脑中。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脖颈生锈一般咔咔转动,看向自己房间的书柜。
第二层书架的书籍缝隙里,一点微乎其微的红色光点,正如同毒蛇的瞳孔,规律而沉默地闪烁了不知道多久。
“……”李期生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濒临破碎的气音。
房间天花板上的阴影忽然开始蠕动,紧接着是插座插孔、衣柜缝隙、早已经没电的手机屏幕、桌上被断了电的电脑屏幕……
里面的黑暗全部开始蠕动。
窗外浓稠的夜色翻滚,如同蔽日的乌云散去。
然后它——
它们。
它们缓缓翻动过来。
露出下方一片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