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一根钢针插入头顶,解负青通体一凉,整个人霎时被钉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客厅里黑掉的电视,网吧里黑屏的电脑,教室里漆黑的电子屏,还是咖啡厅外昏暗的天色……
此前看到的那些黑色,全都是眼球。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李期生就活在无孔不入的监视下。
他是活在温室里的雏鸟,几乎从没有真正自由地飞过一次,第一也是唯一的一次,却折断了翅膀,摔得头破血流。
一瞬间悚然。
李期生忽然颓败地跪倒在地。母亲也松了掐着他的手,很奇异地又换了副神情,像小时候抱他学步一样,哭着抱着他说对不起,说妈妈也不想这样的,妈妈只是想让你变得和一个正常孩子一样,能不受伤也不痛,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好。
可是妈妈,他心想,痛是什么呢?难受是什么呢?
我现在已经体验得够多了。
……
女人收走了他房间里所有的药瓶,将所有尖锐的桌角用海绵包好,又叫人来加固了李期生房间的窗户,窗帘一拉,房间立刻变得不分昼夜。
除了黑暗,人眼能看到的,就只剩增设在天花板上各个角落的、监控器闪烁的红光。
在这样的黑暗里待的时间久了,不说李期生,就连解负青都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不知道过了几天,可能是七天,可能是七个月……也有可能是七年。
女人早就辞去工作,待在家里,对李期生的监控愈发严防死守。只有每天傍晚会出门十五分钟,去超市采购第二日需要的食材。
李期生算准了这个时间。
这一次,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打开了那扇被加固的沉重窗户,翻身跨坐上了窗沿。
夜风吹动着他的发丝,他握着手机,屏幕亮光映在他眼底。解负青看到满屏的短信气泡框,联系人备注是青哥。
他在后悔那晚的约会吗?
解负青此刻不得而知。但他眼睁睁看着李期生打字的手指越来越抖、也越来越慢。
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给解负青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青哥。”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停顿,似乎不需要对面人的回答,哽咽的声音被高处的风吹散,“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随后抖着手,将聊天记录和短信页面全部清空。
他松了扶着窗沿的手,纵身往下一跃,白T被风吹成鼓鼓囊囊的形状。
只是几秒。
解负青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听到血肉之躯摔到地面上,发出“咚”一声响。
地面上,那具躯体的关节处扭曲地反拧着,像极了那只摔得残破的布娃娃,身下缓缓延展出一滩深红色的血迹。
和梦中尝到血后的感觉一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来,将溺在记忆海洋最深处的自己猛地拽离水面——
解负青一瞬睁开眼。
自己竟然还站在酒吧的卫生间中,维持着最初的推门姿势。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反射出头顶明亮的灯光,眼球被刺痛,仿佛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包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现在又消失到哪去的祝更阑。
水管没炸,一切如常。门外酒吧里舞台的气氛已经到达最高/潮,脚底隐约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动。
待耳中嗡鸣声渐褪,他定了定神,听到厚重的洗手间门外,原本被他嘱咐要看着门的酒保正在跟谁慌乱地解释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这件事和贵所没有关系,我只是找洗手间里面那位有点事情。办案需要,烦请配合一下。”
说着,也不知像对方出示了什么。酒保一下子不说话了。
下一刻,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解负青差点被门板撞到鼻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看见外面站着个身量颇高的中年男人,五官端正,眉眼间自带一派正气。
他捂着鼻子,眨了眨眼:“……孟警官?”
“解先生,好久不见。”男人神态自若地点点头,朝他伸出只手。
便是一周前,处理李期生跳楼案件的另一名警察,孟伏隐孟警官。
解负青停顿片刻,抬手与他握上,晃了晃。
掌心干燥温热,宽厚踏实,和孟伏隐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孟警官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冷不丁开口问:“身体不舒服?”
其实只是情绪大起大落后有点困了想睡觉的解负青:“?”
“哦没,就有点头晕。”他按着太阳穴,大概是受频繁在各个场景内切换的影响,脑袋有些疼。
“事关保密条约,我们也有义务确认涉事人员的生理及心理健康安全。”孟警官说,“解先生方便的话,劳烦和我走一趟?”
不必明说,从他找上门来的那一刻起,解负青便明白了,这位警官也是知情者之一——甚至隶属的部门很“特殊”,没有执法人员不得少于两人的硬性要求。
老实说,光是一个祝更阑就够他喝一壶的了。这件事牵扯的势力太多也太玄乎,他并不很想掺和。
然而白天咖啡馆内,盛图南的话语犹在耳畔。
“……官方虽然有在努力,但还没找到切实且高效的解决方案……”
他略作犹豫,最终还是没抵过“万一少我一个”的想法。
就当为了他姐的事业。
解负青叹了声气,妥协点头:“行,走吧。”
酒吧门外停着辆黑色雪佛兰,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没有警徽标志,也没有红蓝车灯。孟伏隐甚至是自己开车来的。
他干脆利落地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抬眼瞥了眼后视镜里尚在车外徘徊的解负青,有点疑惑:“怎么不上来?”
“哦。”解负青完成绕车一周,在副驾驶和车后座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座。其实他更宁愿躺后备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