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对这项业务不大熟练，孟伏隐又尝试了一次，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口吻，开门见山：“在精神空间内的感受如何？”

解负青想了想：“还行，就是后半部分有点太跳跃？”

“因为越靠近记忆的核心创伤点，记忆就越不稳定。作为记忆的具象化，精神世界内的场景也会跟着不稳定。”孟警官说，“你知道医学上有个词，叫做‘分离性遗忘’吗？”

解负青略迟疑了下。

便听孟伏隐不疾不徐道：“人在经历重大创伤或承受极端压力时，大脑会切断部分记忆与情绪的连接，表现出来的症状，就像是遗忘掉了某段特定记忆。”

解负青：“……啊。”

孟伏隐停顿了片刻，让他消化这些信息。

寂静中传来纸张翻页的轻响，大概是孟警官又翻起那份报告：“测量结果显示你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焦虑、强迫、恐惧或精神病性症状。量表总体评价为心理健康状态优良。”

那是。解负青松了口气心想，这年头x压抑到半夜撬门爬床的都有，像他这样心理健康人格健全的现代人是真的不多了。

孟伏隐又翻过一页纸，语气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敬观花好像还没和解先生介绍过我们部门具体的职责？”

“？”

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解负青坐直了身子说：“没事我其实不是很感兴……”

便被孟伏隐平稳的声音打断：“解先生先前问，我们部门背后是否有一个专门的生物研究所——大差不差，职责包括但不限于研究所谓的‘精神体’。”

“还有定位精神空间的仪器，跨空间发送通讯的设备等等等等。但遗憾的是精神空间的形成无法被人为干预，事故一旦发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积极介入救援，最大限度地控制影响、减少损失。”敬观花接话道，“这也就是我们部门——特别勤务部——的核心职责：负责调查、评估及处理一切超出当前常规科学认知范畴的，对公共安全与社会稳定构成现实或潜在威胁的特别事件。”

说着顿了顿，冲解负青露齿一笑：“或者也可以说是，灵异事件。”

——原来这就是盛图南所说的“官方的努力”。

解负青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只憋出五个字：“特别……勤务局？”

孟伏隐：“嗯。”

解负青终于明白了，当时在道观，那年轻道长听他讲述遭遇时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他现在看着面前满脸正气的孟警官点头附和这些中二少年漫里才会出现的设定也挺想笑的。

下一秒，孟警官语气一凛，指节敲着桌面：“如果对刚才的那段解释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解先生都可以直接提问。”

“咳……没，没有。”解负青搓了把憋笑憋得发僵的脸颊，“是我肌肉抽筋。”

旋即便见敬观花将手中那沓A4纸郑而重之地端上桌面，推到自己眼前。

抬头标题——《特别事件民事协作协定及保密细则》。

视线向下扫去，正文中最醒目的条款如是写道：签署人基于完全自主之意志……在本部指定并授权的特别事件处理行动期间，签署人之身份视同执行公务……并需承担相应之法律责任与保密义务……身份具有场景性与临时性，仅在任务启动时生效，并于任务终结或协议解除时自动终止……

解负青啪地一声把文书翻了个面。三秒后，又啪地一声翻回来，确认自己眼睛没出问题，手指着空出的签名处难以置信：“我签？”

敬观花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解负青：“有不签的选项吗？”

“当然有了，只是后续处理会有一点点麻烦。”敬观花做了个手势，“我们可能需要采取一些技术手段，洗去你在精神世界中的记忆——”

解负青：“咳咳咳咳咳咳——”

“具体是通过定位你脑中那些与记忆有关的神经元，用脑机接口的电极释放脉冲调节神经信号，安全降低这段记忆在你大脑中的活跃度。”敬观花安慰道，“不用担心，这个过程很快，就像头皮被轻微电了一下，几秒钟就好。”

倒不是惊讶于清洗记忆这件事本身，解负青早猜过官方会采取些手段让经历过这些“灵异事件”的人不将事件外传。但万万没想到这手段这么简单粗暴啊？

是他太久没关注科技前沿孤陋寡闻了还是外面的世界发展太快，怎么连这种机器都造出来……算了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脑机接口能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对他这种普通民众而言，其实也已经够玄乎的了。

重点是洗记忆听起来真的不大安全的样子，到时候万一傻了疯了就完蛋了。大不了他签保密协议也行啊！

只是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混吃等死的社会蛀虫忽然摇身一变，要成为挽救万千民众为水火之中的人民公仆。

解负青盯着面前那封盖了公章的文书，渗入纸张的油墨字渐渐开始抖动。

它们在他眼里解体，变成一条条肥虫蠕动，用粘液和身体在纸面上爬出两个大字。

荒谬。

“……搞笑呢吧。”他干笑两声，“还视同执行公务，公务员至少要先报名国考省考吧，还有面试体检和政审……不对。”

解负青嘭地拍桌站起身，捏着自己后颈，有点难以置信：“我有纹身啊！我那么大片纹身你们看不见吗？”

孟伏隐的声音压下来：“考虑到这个岗位的特殊性，我们一直是通过直聘的方式选拔人才的。毕竟单单是心理素质能达到及格线以上的人就已经少之又少，笔试和其他诸多方面要求只是锦上添花，并非筛选条件。

“所以，解先生。”他似乎透过观察屏幕，盯着解负青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撇开其他所有因素，单论你自己的意愿——你是否愿意加入特别勤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