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感修长,食指和小拇指第三关节处各套着一枚银色的环圈,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祝更阑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表情既惊喜,又有些茫然。迟疑了——抑或是难以置信了片刻,才晕晕乎乎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解负青掌心的刹那,竟还微微发着抖。
解负青稳稳地握紧了,拉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出食堂,走出校门,坐进路边等候已久的网约车。
车窗外,街边的灯红酒绿飞速倒退,光影与行人模糊了边界,融成一片流动的斑斓,如同慢速快门下定格的画面。
朦胧的背景中,唯有解负青的侧脸清晰如刻。
热意透过相触的皮肤,一路传递到心脏。祝更阑握着他的手,在车厢晃动的昏暗中闭上眼睛,感受着脉搏的每一次跳动,仿佛在为自己此刻真实的存在一遍遍按下确认键。
直到下了出租车,进到餐厅,乘电梯抵达包厢,身后的门轻轻合拢,他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的神情。
解负青觉得好笑,松开了手,对方才骤然惊醒般,反手来抓。
解负青“唉”了声,轻巧地抬腕避开:“我还以为你魂丢路上了呢。原来没啊。”
祝更阑眼睫轻颤,话在唇齿间打了个磕绊:“啊,不、我只是在想——我不知道——学长为什么要喊我一起出来?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以后都不会再同你来往了?”解负青笑了笑,忽然正色道,“实话说,这几天我确实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情。”
祝更阑脸色瞬间一白。
“……但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在此之前,还是要为我先前说的那些话向你道歉。”解负青停顿了下,注视着面前人急于开口的神情,“我知道你可能要说‘没关系’,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明明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我大可以同你一起商量,却选择了最不负责任的一刀切。说到底还是有欠考虑。”
祝更阑急道:“但是学长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解负青却没接他话茬,只是平静地陈述:“你不必对我有什么学长滤镜,说到底我也只比你大两岁,没你想象的那么成熟体贴又周到。你之前说,你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照顾,其实我也差不多。”
顶着祝更阑困惑的目光,他慢慢继续道:“我小时候……家里出了一些变故,自那以后我和家里人关系就闹得很僵。后来上了初中更是变本加厉。你知道,青春期的小孩性格独,总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我当时一气之下就搬出了家,开始一个人独居。”
“后来上了大学,乱七八糟地谈了几段恋爱,以为这样能消解些孤独感,至少给自己找个心灵上寄托吧,但实际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知道为什么吗?”解负青问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因为我谈的时候才发现,‘啊原来有这么多人都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一段感情里,两个人都别有所图,执着于拿着放大镜找来找去,企图翻出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的证据。结果真情拎出来,都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
像是蚌壳里的珍珠,在无数杂质里日复一日地磨砺包裹,才能生出很小很小的一团。
然而即使是这很小的一团也未必能成为谁的珍宝,因为这世上的珍珠实在太多了。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被人这样关心,在遇到你之后。”
包厢暖黄的灯光为解负青眼底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某个瞬间,竟给人一种无比深情的错觉。
他凝视着祝更阑,目光坦诚得近乎直白:“如果可以,我不想连累你,但也不想让这段关系就此结束。”
祝更阑怔怔地望着他,仿佛一时无法消化这番话所蕴含的重量。
他唇瓣轻启,还没发出声音。
江对岸的楼宇群接连暗下几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重要时刻悄然屏息。
“……烟花秀要开始了。”还是解负青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转向窗外,“外面有露台,一起出去看?”
祝更阑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像是生怕解负青撇下自己再度消失般,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
远处江岸上,十个燃放点一字排开。随着第一发烟花破空而起,接连不断的呼啸声逐个划破夜空,随即在最高点轰然绽放。
刹那间,流光倾泻,星雨交织,火树银花不夜天。
解负青抬眼望着江对岸这银河倾落般的盛景,莫名地,想起自己上次放烟花,已经是很多年前。
那时老家的平房还没拆迁,门口就是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除夕夜,大人们在屋内打麻将嗑瓜子聊闲天,没空搭理小孩儿,他和盛图南就被打发到路边自己玩烟花。
解负青手里捏着仙女棒,却不敢用打火机,哭丧着脸,试图央求盛图南帮自己引燃。
盛图南本来想留屋里看书,却被父母硬赶着出来照看这倒霉弟弟,本就不高兴。面对他的请求,自然也懒得搭理。
最终是对玩仙女棒的渴望战胜了恐惧,解负青只能鼓足勇气,点燃打火机。
咔哒,咔哒。打火机响了又响,却始终没有火苗窜出来。
他好奇地去摸,一下子被滚烫的风罩烫得吱哇乱叫,脱手把打火机甩进了路边的沟里,再也找不着了。
其实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种种细节,竟也记得十分清晰。
或许是因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回老家过年,最后一次一起肩并肩蹲在杂草丛生的土路边,也是最后一次他没心没肺地对着盛图南笑,在零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对着她耳朵大喊“姐姐新年快乐”。
正陷入回忆里,忽然,衣角被人轻轻扯动。
解负青下意识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身旁祝更阑的眼底。看见那里头浓烈得有如陈年烈酒一般情绪时,素来游刃有余的深情忽然像见了照妖镜的妖怪,散了形态,剥去层层叠叠的伪装,只留下很小一团手足无措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