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先前说的那句“多留点时间”一语成谶,祝更阑那爹的生命力出人意料地顽强,且不知是死到临头突然父爱爆发,还是真另有所图,竟硬是将祝更阑强留到十二月底。
直到三十一号下午,祝更阑才黏黏糊糊给他打来电话,说他爸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自己买了今晚八点半的车票回晏江。我从高铁站出来就直接打车来你家找你,这样还可以赶上跨年。外面太冷,学长在家里等着我就好啦。
解负青接到电话时,已经临近晚上七点,头朝下腿朝上地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常用手机早上玩没电了,还躺在卧室充着电,现在手里拿的是备用机,只有祝更阑知道号码。
只是今天屏幕时间有点长,眼睛发涩,接到电话前他刚扔了手机,打算躺沙发上睡会儿。
现在计划被打乱,解负青盘算了下,可以定个七点半的闹铃,起来后洗把脸,再开车去高铁站接人,正好。
那小子在出站口看见自己,肯定会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然后眼眶一红,感动得当场落泪。他就能顺势接过对方行李,搂着人肩膀往停车场走。趁着这股小别胜新婚的劲,直接开车上城郊高速,应该能在十二点前赶到旅馆。
到时候进了房间,脱去满身的风尘与寒气,泡进温暖的泉水里,洗去满身疲惫。
祝更阑的脸颊会被热水蒸得发烫,目光羞涩地躲躲闪闪,却在某一时刻不经意与自己对视上。
一瞬间天雷勾地火,再顺理成章,这样那样、这般那般——
解负青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抬起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仿佛又触到那把细韧的腰线。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他放下胳膊,放松地抻了个懒腰,翻身闭眼,任由睡意将自己包裹。
……
…………
梦境忽然开始摇晃,身下传来微微颠簸。
胸口沉闷,仿佛压着块无形的巨石,连呼吸都费力。
解负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野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头脑也昏沉得厉害,像是灌满了湿重的棉絮。
他在脸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织物。一只眼罩。
扯下来,世界依旧在晃,眼前慢慢对准了焦,画面逐渐变得清明。
夜色浓稠如墨,雪白的车灯切开黑暗,照亮一条笔直延伸的柏油路。
路面空旷得过分,几乎不见其他车辆,只有两侧森林绿色的护栏飞速掠过。
解负青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身上不知被谁盖了层薄毯,安全带像裹着粽子的细线,将他牢牢捆缚在皮质座椅内。
他转了转睡得僵硬的脖颈,抬起眼,对上车内后视镜里一双熟悉的眼睛:“……祝更阑?”
“是我,学长。”驾驶座上的人神色专注地看着路面,却应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记忆像是被磨坏的磁带,倒带时内容受损,只能听见滋滋的空白噪音。
解负青撑着刺痛不断的太阳穴,试图坐直身子:“我刚才不是还在……”
“在睡觉。”祝更阑接过话,语气流畅自然,“我到了地方,看见学长睡着了,叫了学长,但学长没醒。怕时间来不及,就先自作主张,把学长抱到车上了。”
“……来不及去哪?”
祝更阑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秒,两秒,忽然弯起眼笑了:“学长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外面过夜吗?”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手机里设置的日程提醒,祝更阑打来的那通电话,还有房间里早早收拾好的行李……对,早一个月就说好了来着。今晚要去温泉旅馆。
搞清楚被自己遗忘的事情,脑子里那根绷紧的神经就迅速放松下来。
解负青卸了力,靠回靠背上,任由身体一点点滑进毛毯的温暖包裹里。
他眯着眼,似乎要睡着,又突然想起什么,用梦游般的语气问:“你这车哪来的?”
“从我父亲那儿借的。”
“哦。还挺舒服。”解负青顿了顿,“说起来,你爸他身体——”
“学长。”祝更阑却打断他,语气很轻,近乎诱哄,“你很累了,继续睡吧。”
解负青一愣。
“继续睡吧。”祝更阑重复道,“睡醒就到地方了。”
莫名其妙。中控屏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他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他累什么?他一点儿也不累。
可脑子混混沌沌,连完整的词句都组织不出,更别说提出什么疑问。
空调持续输送着暖风,烘得人骨头都酥了。
睡意汹涌地包裹上来,将意识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
今天……为什么这么困?
有点反常。
好累。
想睡觉。
但是已经睡了很久……
好奇怪。
为什么?
……算了。
不想了。
还是睡觉吧。
睡觉吧。
睡吧。
意识沦陷的边缘,视野的侧面伸来一只手。手指修长白皙,虎口处有粒小痣。
那只手在在中控屏上快速地点了两下,屏幕亮起,弹出“是否更改目的地”的提示弹窗。
没有片刻迟疑,指尖落下,按下了确认键。
解负青没有出声。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还压着,他连说话都嫌费劲,现在什么事都不想管,只想两眼一闭沉入梦里。
可就在此时。
耳畔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鸣笛声!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骤停一瞬,随即狂乱地跳起来。
解负青骇然睁眼,一把掀开身上的薄毯。
只见挡风玻璃外,对向车道里,两束炽白刺眼的车灯,如两柄锋利的尖刀般,撕碎了黑暗,贯穿了车身。
一辆失控的小型货车,像一匹脱缰的钢铁巨兽,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直地朝他们驾驶的轿车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