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早高峰已过，马路上往来车流逐渐变得稀疏。路上行人也不再行色匆匆，三三两两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漫步在初秋温煦的阳光下。

解负青踏出建筑物大门，微微眯起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巨大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里面如工蚁般，在格子里来回穿梭、行色匆匆的人影。

刚刚翻涌上来的那点轻松心情，忽然间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索然无味的空茫。

一个人过日子太无聊，他有时懒得社交，又不想一个人待着，就去人多的地方，随波逐流地忙点事情。

不去想忙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因为想得多了就会产生怀疑，怀疑带来痛苦。只是需要它们将空闲的时间填满，好像这样才有活着的实感。

毕业后选择找个小公司领份闲职混吃等死如此，这些年总是恋爱不断亦如此。按部就班地完成从相识相知表白的过程，执行诸如约会之类提早定好的日程，最后滚完床单就算完成业绩。要是班上腻了或者恋爱谈腻了，就一拍两散，辞职的辞职分手的分手，转头去找下一春。

反正他要求向来不高，只喜欢光鲜亮丽头脑空空的漂亮蠢蛋，如同劣质色素与糖精混合的三无糖果，廉价，能同时满足短暂的味觉与视觉享受，还不用深究有没有营养，反正不会一直吃下去。和写字楼里看上去光鲜亮丽、一问月薪四千一的岗位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辞职时他可以理直气壮，因为员工和公司属于利益交换；所以分手时他也可以毫无负担，因为他从不吝于展示自己的经济条件，那些人或图他脸或图他钱，爱里掺杂了明码标价想要索取的回报就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大家各取所需，最后就能两不相欠。

可是祝更阑，明明是最符合自己审美标准的完美糖果，又好像和以前那些人全然不同。

哪里不一样？

解负青最开始以为是对方那张脸。初次见面那种惊艳的视觉冲击，是之前无论哪个前任，都无法比拟的。

为此他甚至放弃一贯不沾染私人恩怨的准则，精心布局，上下打点，耐心地等待了足足一个月，才终于让这条大鱼上钩。

然而直到此刻，解负青背离人群，独自走在街道上细细回想，才惊异地发现，酒吧重逢那晚，祝更阑将自己按在洗手台上逼问自己难道不想他时，解负青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然不是祝更阑那张脸。

而是七年前表白那晚，他看向自己的、比满天烟火还要璀璨的眼睛。

祝更阑的眼睛生得漂亮，睫毛纤长，眼尾微翘，眼下卧蚕是淡淡的粉色，笑起来时会微微鼓起，像只很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的猫。

正想得出神，头顶竟真响起一声细细的猫叫。

解负青猛地刹住脚步，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拐进了公司旁边那条小巷。

墙头上蹲着团熟悉的身影，是先前那只三花猫。

它冲解负青摇着尾巴，却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跃下，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幽怨。

解负青眯起眼，细细打量它那似乎清减一圈的身形，有点震惊：“不是吧，我就几天没来，你真一口吃的没捞着？”

三花又叫了一声，音调哀怨得像只独守空房二十年的寡猫。为什么是二十年，因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你这混得也太惨了点。”解负青把收纳箱往旁边旧衣回收箱上一搁，拆开一根猫条，冲着它晃，“嘬嘬嘬，喵喵喵。”

三花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可随即便踩到钉子般原地起跳，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窝在高处瑟瑟发抖。

解负青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随着三花抗拒得愈发明显，几天前在电梯里感受到的、那股阴冷的被窥视感，似乎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没事儿。”他往自己身后瞥了眼，晃着猫条耐心安抚，“你吃你的，他不跟你抢。”

大概在内心天人交战了数分钟，最后没能抵抗住美食诱惑。

三花还是跳了下来，小心翼翼挪到解负青脚边，伸出舌头开始舔啊舔。

它吃得快且急，看样子是真饿狠了。但猫条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多。

解负青喂完一根，又拆了包冻干，一粒粒扔给它吃，就像看着孩子把零食当主食的爸，难得有些忧愁。

似是察觉到他变化的情绪，三花往他脚边又靠了靠，随即躺倒地上，肚皮朝天，哼哼唧唧地邀请他来摸。

解负青悬在半空的手一僵。

三花等了半晌，似乎诧异于这个人类为什么能抵抗住毛茸茸的诱惑，用头来蹭他裤腿。

解负青这才眨眨眼，若无其事地将懵逼的三花翻回去，撸着它后背的毛，商量似的道：“我都辞职了，你再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人来喂也不是个事儿。你说是不。”

猫被摸舒服了，呼噜一声算作回应。

解负青继续：“你难道不想找个人家住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猫摇着尾巴。

解负青：“像你这种脏毛球卖相不好，没人想要，我知道。但凡事总有例外，我带你先去那地方看看，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人家心一软就收留你了……毕竟出家人慈悲为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