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学长？”

混杂着轻柔播报音的轻唤将解负青从游离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他倏然回神，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目光逐渐聚焦：“快到站了？”

“嗯。”祝更阑抬手越过他身侧，按下扶手下方的按钮，替他调高了点儿座椅的角度，“准备下车吧。”

解负青含糊地应了声，忽然感到脸颊处传来一阵微麻。他抬手一摸，触到一道清晰的压痕。

他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是睡着了？”

祝更阑支着下颌冲他笑。

“靠。”解负青骂了一声。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在走神，连忙揉了两下那道红痕，试图把它碾平，还不忘凶恶地警告祝更阑：“不准看。”

又揉了两下，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等等——谁让你跟着我一起来了？”

“学长，是你突然和我发消息说今晚不回家。”祝更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过，“不和我说去做什么，也不和我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出于担心跟上来，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你爷爷个腿。你这叫非法跟踪。”解负青啧了声，骂完这句就不骂了。

鉴于脸上睡出的那道印子太影响颜值，他决定闭麦，接下来都把自己完美无瑕的左脸对准祝更阑。

祝更阑见他这幅模样，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口罩，轻轻托住解负青的脸颊，动作仔细地替他戴上。

走出高铁站是晚上十点，站前广场上依旧人影幢幢。

出租车候客区的网约车被挤到最角落，停着的空车都是本地出租，黑车居多。打眼一看，好几个司机敞着车窗，胳膊往外一伸就开始吞云吐雾，也不知道是在拉客还是在赶客。

解负青穿着黑衣，脸上挂着副黑口罩，身量又高，凌厉的眉眼间隐隐带着些躁意，像尊行走的煞神。

一群老油条看天看地，愣是没一个人上来招呼他。

还是煞神眼一扫，挑了个长得没那么歪瓜裂枣的司机，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去，吩咐：“去市一院。”

司机用方言含糊应了声，就是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匆匆忙忙吸完最后一口烟，烟屁股往地上随便一丢，才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层阳没有夜生活，刚过十点，街上的店铺就陆陆续续熄了灯。

高铁站坐落在市郊，此时道路空旷，车流稀疏，寂静的夜色仿佛能容下所有难言的心绪。

祝更阑侧首看向身旁的人。

解负青自上车后，除了报目的地，就没再说一句话。

他倚着车窗，眼帘微垂，半张脸浸在流动的光影里，另半张脸掩在阴影中，竟难得显出一点倦意。

片刻后，祝更阑将手靠近过去，指尖悄然滑进解负青指缝，牢牢地与他十指相扣。

解负青转头看他一眼，没抽走。两人就这么牵了一路，直到到达目的地。

下了车，解负青先和先前联系自己的护工又打了个电话，确定对方和主管医生沟通完毕，拿着身份证件去安保处登记。

进到住院部时，一楼大厅的灯已经熄灭。

走廊上偶有人影穿梭，多是衣着潦草、满脸疲惫的中年人或年轻人，端着红白条纹的塑料盆，匆匆前往卫生间洗漱。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电梯间。

肿瘤内科在七楼。

医院的电梯宽敞，四面不锈钢墙壁映着头顶的冷白灯光，又在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后倾泻进走廊。

解负青踏出电梯，目光扫视一圈，很轻易就锁定了坐在等候区长椅上的那个女人。

他松开祝更阑的手，在对方反应过来回抓之前径自向前走去，朝那女人打了声招呼：“你好？”

女人闻声抬头，见到解负青后慌忙站起身，手指紧张地搓了搓衣角：“唉，你好你好，是解先生吗？”

解负青点了点头，微垂着眼看她：“老师在哪个病房？直接带我过去吧。”

话虽如此，但两手空空，实在不像是来探病的。

祝更阑三两步跟上来，见解负青双手插兜，一副大爷姿态：“学长，按理来说，探病是不是该带束花。”

“你看这个点街上哪还有花店开着。”解负青目视前方，轻啧了声，“不行你去给我偷几束。”

护工大姐转过头，有些疑惑问：“什个头啊？”

“……”解负青咳了一声，“没什么。”

然后隔空点了祝更阑两下，用口型警告：“给我闭嘴。”

祝更阑歪了歪头，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VIP病房在走廊尽头，四下悄寂，唯有门牌号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白光。

护工轻手轻脚推开门，朝里面轻声唤道：“许老师，许老师？”

隔了几秒，屋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这两位可是您学生？”护工侧身，让解负青上前，“我带他们过来了。”

“两个人啊？”屋内的人一愣，显然也有点惊讶。

解负青看向护工，压低声音：“没事儿，我来和他解释。你出去吧。”

随后一扯祝更阑衣袖，大摇大摆走进病房，抬高声音对着病床上那道薄纸一样的身影招呼道：“哟老许，晚上好啊。”

病床床头上倚着一位中年男子，面颊瘦得凹陷下去，很难说是三十四十还是五十岁。

他鼻间安置着氧气管，有些没精神地半阖着眼，像个随时能被风吹散的游魂。

见解负青进来，他才微微睁眼，声音虚弱道：“唉，嗓门这么大干什么，我听得见。”

老许姓许，是解负青高中时的班主任，为人很讲究。还在学校时，总喜欢穿身干干净净的灰色运动服，戴一副无框眼镜。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在学校里都属于最好说话、也是最好欺负的那种老师，于是班上学生都没大没小地喊他“老许”。

如今将届五十，疾病却让他比同龄人消瘦太多，丝毫不见中年发福痕迹。

他是十年前查出的肺腺癌，这些年断断续续地治。

本来经过前些年一场手术，病情有所好转，甚至重返校园继续教书了，却没想到命运杀了个回马枪。

他刚查出这病的最开始两年，解负青还来探望过好几次，后面渐渐地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