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越到后期,老许和他交谈时,就越习惯把头偏向一旁。
一副躺在病床上、只能靠仪器维系生存的样子太难堪,在以前的学生面前,谁都想自己被记住的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解负青拖过病床旁的塑料凳,很自来熟地就坐下了:“这不是好几年没见您了激动吗。”
说罢细细端详老许一番,一本正经道:“气色真不错。我看您也没怎么老嘛,跟七年前一个样儿。”
老许虚弱地牵了牵嘴角:“这应该叫回光返照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短暂死寂。
“……好啦,好啦。难得见一面,别这副表情。”
还是老许打破沉默。
他声音很轻,说着又低低地咳了两声,一瞬间让解负青回到了高中晚自习开小差时,被窗外经过的老许用咳嗽提醒的时光。只是记忆里声音已经随着时间一同淡去了。
“今天难得身上没那么疼,睡了一下午,攒了点力气,就想起来跟你说说话。”老许说到这里,才迟钝地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祝更阑,一愣,眯起眼辨认,“还有,这位是……我们班哪个同学,还是?我这记性是越来越不行了,也记不清楚……”
解负青眉心一跳,转头甩了祝更阑一记眼刀以示警告。
好在对方并没有要胡言乱语的意思,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站着,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壁花:“学长慢慢聊,我去外面等。”
说完便转身推门离开了病房,果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但这一系列互动已经足够老许看出端倪。待病房门重新关上,他沉默片刻,看着解负青小心试探道:“你是还……还喜欢男生啊?”
“不是一直这样。”解负青停了一下,“行啦,性向这玩意儿天生的,我不早和您说过吗。”
老许看着他,露出点欲言又止的神色。
解负青看出他想问什么,干脆把椅子往前搬了点儿,用和公园里耳背大爷对话的音量道:“您儿子这辈子还有没有救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没救啦。”
老许:“……”
解负青:“说起来令郎最近怎样啊?”
“唉……声音小点。我坏的是肺,又不是耳朵。”音量到老许那边立刻小了八度,“还跟他妈妈生活,也是好几年没和我联系了。”
他说着忍不住苦笑起来,又是自责又是自嘲地摇摇头:“以前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现在离婚了各自清净。他大概也不是很想搭理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吧。”
解负青打量着他,心想小老头儿还挺有自知之明。
老许此人,性格说委婉点叫温良,说直白点,就是懦弱。偏偏他前妻又是个吃不得一点亏又争强好胜的泼辣性子,年轻时被爱情蒙蔽双眼,又听旁人夸赞,觉得老许是个老实勤奋踏实肯干的好人。
然而婚后数年,时过境迁,“老实勤奋踏实肯干”几个字里只剩老了。和好人凑一起,就他妈是个被人占尽便宜还帮人数钱的老好人。
这种人,可以活在别人的嘴里,但决不能活在自己的家里。
尤其在孩子出生、渐渐长大后,二人在教育上的分歧日益加剧。
前妻终于忍无可忍,提出离婚。
那之后老许也没有再婚,而是通过选调来到层阳,在市一中里继续窝窝囊囊地当他的老好人。
直到病魔找上门来。
解负青也是中肯给出评价:“他不理您,您就不找他了?您架子还挺大。”
老许窝窝囊囊地又咕哝两句,解负青就听清几个零碎字句,什么“孩子妈不让我去见”“怕我带坏”……什么的。
最后他抬起眼,有点希冀地看向解负青:“他……找你聊过没?”
“上次聊天是七年前。”解负青一摊手,“不还是您非让我帮忙照顾他一阵子,我觉着他就把我当一倾诉烦恼的树洞,倒苦水的成分更多吧,就尽量帮着劝了劝——但问题的根源不还是师母不能接受吗。”
“唉,他妈妈就那个脾气。”老许说着,又颓丧下来,“你说那孩子怎么想的,刚高考完就被他妈妈发现和男人约会。连我都接受不了,她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高中三年太压抑了,你应该能理解啊老许,跟那种刚考完就跑去烫头染发抽烟喝酒的性质一样。”解负青说,“不过我话糙理不糙啊,令郎当年只是约会被发现,没直接和一个社会上男的手牵手占你们面前说‘老爸老妈我找到真爱了这辈子就认定他了’就已经算很好了。”
“……”老许幽幽叹了口气,“非得这样对比吗?”
“唉。”解负青笑了,微微坐直身子,表情却平静下来,“都这种时候了,您一通电话把我从晏江喊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和我聊孩子的教育问题吧。”
老许沉默了下,转头望向病房门口:“外面那个,是你现在男朋友吧。”
否认的话差点又脱口而出,却在舌尖转了一圈,被解负青咽回去。
说不清是想让老许放心还是别的原因,他鬼使神差地没吭声。
“挺好,挺好。”老许当他是默认了,点了点头,絮絮叨叨起来,“遇到个喜欢的,能安定下来,也不容易。你爸妈他们……”
解负青一愣:“安定?”
老许被他打断,也有点愕然:“那不然呢?”
他下意识否定:“怎么可能。我就是谈着玩——”
“你在他面前可一点没装那副大尾巴狼的样子。”老许说,“你刚是不是还想着把人赶出去呢?”
解负青悻悻地闭上嘴,抬起指节蹭了蹭鼻梁。
老许幽幽看着他,半晌,没忍住叹了口气:“你不能一遇到事情就想着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像每次考试最后那道压轴题,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顿了顿,又道:“我教了这么些年书,最放心不下的一个学生还是你。”
“……别搞得跟白帝城托孤似的行吗。”解负青撇开脸,忽然觉得老许手背上那些针孔有些刺眼。
“你看,又想躲。”老许声音温和道。
解负青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回去:“没。脖子刚有点僵,我扭扭活动下。”
“行吧。”老许就笑了,低头看着那些缓缓流进自己身体里的药液,像在自言自语,“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我自己是有感觉的。
“其实十年前刚查出这个病时,我就做好要面对这一天的准备了。所以没再想过自己的未来还能怎样,反而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我活了这四十多年,给自己留下的遗憾太多。很多事都越想越觉得后悔,觉得‘当年不该那样’,‘明明可以避免的’。越想越愁啊,愁得我这段时间都没睡好觉,白头发又多了好几根。”
“但你还年轻。”老许说着,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解负青耳边。
这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的语气竟带上几分执拗:“你的人生还很长,别把自己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