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人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场面多少有些惊悚。
解负青看见对方脸上紧张与期待交杂的神情,难免心虚,毕竟自己压根不记得有他这档子前男友,只能硬着头皮寒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好久不见。”
却见李期生睁大眼睛,显得很惊讶:“巧……?不是青哥你请我过来的吗?”
“?”解负青一愣,莫名其妙,“我?”
“我还想问呢,婚礼都快开始了,青哥怎么还待在外面?”李期生语气疑惑,抬起手轻推了下他的后背,“快进去吧,再晚入场就该迟了。”
迟到?什么迟到?
这人忽然冒出来,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还上来就动手动脚。
解负青皱了眉,刚想使点劲甩开他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像焊在了自己后背上。
他被一股大力推着,脖颈也像是被某种器具固定住,连转头都做不到。
又来了。
那种古怪的、被人操控着的感觉。
解负青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威胁:“李期生,你给我松手!”
怎么一个二个的死了都不让他好过他招谁惹谁了?!
身后推着他的力道一轻。
解负青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李期生幽幽道:“可我不叫李期生啊。青哥。”
这声音……忽然变得不太像他。
可解负青回不了头,看不到此刻自己身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浑身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什么意思?”
“我叫李其胜。”他说。
“你——”解负青脑中嗡地一声,太阳穴传来尖锐的疼痛,“你叫什么?”
“李其胜啊。”对方口齿清晰,一字一顿道,“木子李,其中的其,胜利的胜。一直都叫这个。”
“……”解负青忽地有些呼吸不畅,“你叫李其胜,那李期生是从哪……”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解负青想起自己在精神空间中所经历的一切,此时种种被他忽略没有深究的细节汇聚在一起,像是一记重锤砸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李期生”是叫“李期生”。
他听到的是别人含混的称呼,看到的是作业本上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出来的、以至于偏旁部首之间南辕北辙的三个大字。
李期生——不,现在应该叫李其胜。
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道:“也不是一直叫这个。”
“六岁之前,父母还没离婚时,我是和我爸姓的。”李其胜平静道,“许其胜。这个名字,青哥会不会更熟悉一点?”
啪——
脑中绷紧的那根神经骤然断裂。
解负青脖颈僵直一瞬,颈间骨头咔咔作响。
地面上的影子忽然拉长了点,李其胜忽然原地拔高几寸,投下的阴影彻底将他吞没。
那人离他极近,胸膛抵着后背,不过半寸距离。
解负青清晰地听见对方胸口里传来的咚咚心跳声,有力而平稳,丝毫不见慌张。与他自己狂乱奔突的脉动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额前滑落的一滴冷汗模糊了视线。
解负青眼睫剧烈颤动,他眨了眨眼——
刹那间,周遭的光线、色彩乃至场景全部倾覆。
阴影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庄严大堂内满溢的圣洁光辉。
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滤出斑斓的光线,大厅一侧,唱诗班的少年少女身着白袍,歌声清澈空灵;另一侧,身着肃穆长袍的神父手捧经文,立于自己眼前,面目慈和,周身仿佛沐浴着一层柔光。
忽然腕骨被人抓住,解负青循着力道转头,看见穿着白西服的祝更阑站在阴影中。他明明笑着,笑意却只停在眉梢眼角,未渗入眼底分毫。
他稍一用力,将解负青拉得更近,姿态亲昵得如同一对交颈鸳鸯,吐息冰凉地拂过人的耳廓:“该交换戒指了,你在想什么?”
解负青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许久,他才有了动作,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目光掠过座无虚席的台下。
许多面孔。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他看见盛图南坐在最前排的坐席上。对方难得没再穿那身白大褂,而是换了一件酒红色高领毛衣,胸口戴块红绳穿着的玉平安锁,下身穿着深灰色格裙,跷腿坐着,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姿态很是闲适。
再往后是莫虚文、敬观花和孟伏隐,再往后……云缈竟然也在。
她穿着常服,更加看不出年龄,怀里还抱着那只三花,与解负青目光相触时,还抬起猫爪子朝他摇了摇。
“……”
或许是因为看见熟悉的面孔,或许是一切都太过荒唐,直至此刻,解负青的心境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祝更阑,面无表情道:“李期生……李其胜,也是你弄出来的?”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会说话也好。”祝更阑没回答他,只抓着他左手,另一只手拿着枚戒指,沿着指骨一路向上捋,慢慢套到他中指上,“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吗,学长?”
解负青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好啊,”他慢慢说,“不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抬手捉住祝更阑的手腕,狠狠反向一拧,骨头错位的轻响被淹没在唱诗班的歌声里。
禁锢着自己的指节一松。解负青骤然转身,朝着彩窗的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