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平淡，但很难描述老许听到这话后脸上出现的神情。茫然？震惊？难以置信？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解负青不想看到、但每个人在得知他身上发生的这件事后，都难以避免出现的怜悯。

解负青垂下眼，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强迫从被冰袋冻到麻木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语气轻松道：“那群写新闻的记者好像给我起了个挺傻的外号方便传播，叫什么‘双翼遗孤’，说我爸妈扑到我身上保护我像大鸟保护幼鸟，姿态像两片张开的羽翼……我还怕您没看过报道原文不知道遗孤大名呢。”

寂静的走廊里，老许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忽然丧失了语言功能。

半晌，才小心翼翼憋出句：“我记得你姐姐比你大五岁+她两年前就去上大学了？”

解负青点头。

“那……你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不是一个人。”解负青笑了笑，耸了耸肩膀，“这不背上还有俩翅膀呢。”

老许却看着他，眼里逐渐流露出点难过来。

“你就是你。一个人。”他说，“背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该有。”

扬在半空的嘴角瞬间凝住。解负青不由得一愣。

过去三年里他听过太多话，有些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些来自父母生前的合作伙伴，甚至更多是来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无一不在让他好好铭记父母的恩情，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忘记他们为你付出了什么。

可偏偏老许。这个父母生前的好友，他的班主任，一个有身份有阅历更有资格的人，在他面前和他说，你就是你，背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该有。

心脏深处忽然有股情绪漫上来，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疼。

解负青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真挚的感谢也好、客套话也罢。

可一张嘴，千言万语却都堵在里喉咙里，呛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忽然老许站起身，摸了摸鼻头，抬了抬手机有点尴尬道：“我……呃，老师出去打个电话。你在这坐着等会儿。”

没等话说完，就急急忙忙朝着门口走了。迈过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下右脚，差点没自己把自己给摔了。

解负青看着他掀开挡风门帘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

过了好几分钟，才撇开脸，很迅速地抬起手背擦了下眼角。

过了半小时老许才回来，还给解负青带了张批好的假条，又亲力亲为送他回到家，最后站在他一个人租住的出租屋门外沉默下来。

解负青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在外独居，于是和老许解释说没关系，自己在父母车祸之后就单独搬出来住了。要是学校那边不同意，他就申请住校。

老许犹豫了片刻，却说：“我……有个几年前毕业的学生，大学学心理的，去年回来开始干咨询了。”

他看着屋内那样板间一样、像是没有人住过的布景，转头问解负青：“是男的，比你大十来岁，人挺温和，很好说话。你想不想和他聊聊？”

他实在是负责任到过了头，即使面对解负青这样一个父母双亡、不敬师长、固执己见的问题学生预备役，也在见到他的短短两小时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他铺好了未来的路。

挺久之后解负青从班上同学的八卦中得知他那一场失败的婚姻，才从其中窥得几分原因：他离婚太早，亲儿子很早便被前妻带走。

他一边碍于前妻的态度，窝窝囊囊不敢去探望，一边又放不下那点责任心，于是干脆将它们尽数放到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大的、自己带的学生身上。

所以老许带出来的学生，包括那名心理咨询师，在谈起他时，都会以回忆的口吻说“老许啊，是个好老师”为开头。

如果老许的妻子不是他的妻子，儿子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随便一个同事、邻居或者学生，会不会更好呢？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解负青坐在心理诊所的沙发里胡思乱想。坐在对面的咨询师看出他的心不在焉，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才让他回神。

高一高二还好，都是断断续续一两个月去一次，高三压力大了才一周两三次的去。没什么用，主要是聊天，顺道去医院拿药，方便晚上睡个好觉。地址他依稀还记得在哪个街区。

……从冗长回忆中抽身，解负青抬眼望去，那穿着校服的少年已经没入人群不见踪影。

摸了把口袋，手机被他睡前扔到床头，在现在的梦里也同样不在身上。

解负青叹了口气，只能凭着记忆，沿着马路往前走。

……可是奇了怪了，我干嘛非要这样拼死拼活地四处奔波？

解负青心想，其实这只是一场梦，还勉强算得上噩梦。如果想醒的话，他是能够让自己醒过来的。

只是醒过来，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也挺奇怪的，此前独居整整十六年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和祝更阑住了一段时间，还越活越回去了。

解负青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边穿过一条马路，抬眼看向路边路牌。

所幸梦里的场景和现实挂钩，他没有走错。

从七岁搬来层阳，到十八岁上大学离开，解负青对这里的地形也算了如指掌。

走到第四个路口，他站在墙角默默心想：“拐过去就是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他仰起头，本以为能见到熟悉的红十字和人民医院标识，却忽地愣住。

因为原本该是医院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教堂。

蓝天白云，白鸽掠过塔尖，合唱声从彩窗玻璃后传来，悠远如天国福音。像是电影里历尽千辛万苦终抵结局，主角手牵手迈向happy ending的美好场景。

唯一离奇之处，就是它出现得太过于突兀。

解负青只犹豫一瞬，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他整个人一激灵，站直了回过头，一名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男生站在自己身后。

男孩子下巴挺尖，睁着双圆眼睛，样貌挺清秀，就是没什么记忆点。

他试探性喊道：“青哥？”

这称呼一出，解负青立即蹙了下眉，拨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和他拉开点距离：“你……”

男生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啊，青哥。”

“……啊。”

这下听声音认出来了。竟然是李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