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之所及尽是白色。
解负青睁开眼,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陷入幻觉。因为他又回到那间纯白的病房里。
而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四肢没被禁锢。
是以他下意识抬起手,看到自己的胳膊悬在头顶时,脑袋还是懵的。
“……”解负青从病床上翻身坐起,“靠?”
能站,能跑,也能跳。难道这次不是祝更阑搞的把戏,真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那次经历到底有什么好思,全程躺床上跟具尸体似的……解负青扶着太阳穴有点头痛,心想梦什么不好梦这次,绝对是和祝更阑那个精神病待久了被传染了靠!
不过现实里他才刚躺下没多久,现在醒过来,要顶着一头湿发入眠,又是相当困难。
臭着脸坐在床边思考片刻,解负青还是选择既来之则安之。
眼下行动自由,他站起身四处溜达,终于看清室内全貌。
偌大房间,除了自己躺着的一张床外,便再无其他摆设,就连房间门都没有,像网速不好还没加载出来的游戏建模。
墙壁粉刷的白色纯度极高,解负青没看几分钟,就感觉眼球深处传来阵阵刺痛。
他按着太阳穴,沿墙面摸索了两圈,没发现暗门;床单被罩乃至于床的四脚都分别掀开来查看了,更没有机关。最终只能重新躺回床上,长叹一口气。
白天奔波残余的疲惫感犹在,几乎是陷进床垫的一瞬间,解负青的眼皮就开始发沉。
可就在阖上眼要重新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堪称小心翼翼的推门声。
解负青猛地睁开眼。只见床尾朝向的墙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道门。
一个刚到门把手高的小男孩站在门外,正好奇地探头朝里张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愣。
解负青看着男孩那张熟悉的面庞,像是看见镜中的自己走出来,整个人呆住。
而男孩显然也被吓到。他抿了抿唇,撤开扶着门把的手,飞速向后退了两步,慌乱间差点摔倒。
直到门咚地一声回弹关紧了,慌乱的脚步声远去,解负青才如梦初醒般腾地翻坐起身,几步扑到门边,一把将门拉开:“喂!!”
门后是一条幽寂的走廊,头顶的照明灯坏了,接触不良般闪烁着微弱的黄光。两侧入户门像棺材板一样沉默地立着。小孩跑得太快,解负青只来得及看到他消失在转角处的一片衣角。
病房外的走廊为什么和他出租屋外的走廊长得一模一样,解负青已经没空深究。
因为刚才跑走的小孩,是小时候的他——六岁或七岁时候的模样,绝对没错。
……可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因为高中那几年吃药太多,每晚都做乱七八糟的梦,把这辈子的梦都提前做完了,上大学后,解负青渐渐地开始不做梦。偶有的几次,也都不会梦到从前的事或人,因为那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尤其是关于自己的。
但来不及多想,他咬了咬牙,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路过电梯,楼层显示器是熄灭的,门前也放上了正在维修中的警示牌。
解负青毫不犹豫,转身拉开消防通道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
追到单元门门口,陌生的街景映入眼帘。
解负青还没来得及茫然,便看到不远处,小孩站在马路旁东张西望着,正要穿过湍急的车流。
解负青额角猛地一跳,扬声喝道:“等等——你先别动!!”
他急着冲过去,刚迈出两步,却差点撞上两个并肩走过的少年。
矮些的男孩正抖开手中一块红布,朝身边人炫耀:“姐你看,锦旗欸!这是锦旗欸!”
“我不瞎。”高些的女生语气淡淡,“你再啰嗦我回家就把它丢卫生间里当拖布。”
男孩委委屈屈地缩了缩脖子,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颈间红绳系着的玉佩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解负青在听见那男孩声音的一瞬间,就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脖颈,看见那两人转了道弯,身影消失在巷口。
待猛回神重新看向路边时,小时候的自己已经抬脚走上路面。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脚步丈量着脚下斑马线的间距,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辆失控的小轿车,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以前后夹击的姿态,朝着他疾驰而来——
解负青瞳孔骤缩。
心中有道声音在叫他快过去,往前走,还来得及把那孩子拉开,还来得及——至少这次让他自己把自己护在身下。
可该死的身体又开始抖。肉/体还站在原地,灵魂却似乎已经抽离而出,近乎冷静而残忍地旁观着眼前的一幕。
正常行驶的商务车避让不及,与失控轿车迎头相撞。车辆翻滚数圈一路碾进路边的绿化带中。
被夹在中间的孩子像一片压缩饼干,消失了,化作一地看不清模样的碎肉。像被榨汁机打碎了,猩红的液体从两车相撞处和车门缝隙里缓缓流出。
这不是正常人类死亡该有的出血量,更像是一道撕开的动脉,鲜血喷泉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地面上血泊静静蔓延开来,又被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食腐动物踩碎,他们不知从哪冒出来,争先恐后地将镜头怼向变了形的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