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歪斜地停在右侧应急车道上，像一头受伤匍匐的兽。右后视镜已经不翼而飞，引擎盖也在与护栏的刮蹭中被掀开一半，场面十分惨烈。

祝更阑被他提着衣领死死抵在冰冷湿滑的车身上，没有反抗，只是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珠透过淋漓的雨幕，冷冷看过来。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心动魄，解负青胸膛剧烈起伏，发麻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被吓的被气的，还是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冰雨给冻的。

僵持半晌他终于受不了了，暴躁地又骂了一声，抬腿想踹一脚车门泄愤，最终忍了忍还是放下了，只狠狠甩开祝更阑衣领，绕到车后粗暴地打开后备箱。

解负青拎出三角牌，面色难看得活像是提了个人头在手里，指着护栏外对祝更阑说：“给我滚过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段距离。再转身一看，那道身影还伫在原地。

解负青顿时心头火起。

妈的爱死不死。他暗骂一声，把三角牌放置好便往回走，掏出口袋里还剩一丝电的手机报了警。

车动不了，只能等人来拖。回到车边，忽视掉那道仿佛锲进自己身体里的目光，解负青在后备箱紧急翻找一番，没扒到伞，索性也懒得管那不知犯什么病的神经了，独自翻过护栏，心烦意乱地在外套口袋里胡乱摸索。

摸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妈的他压根不抽烟在这里摸什么摸！

憋闷地等了十来分钟，远处终于响起警笛声。

赶来的交警打着灯，看见他们车头的惨状，人却毫发无伤，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撞成这样？”

“他开车开到一半突然发疯。”解负青臭着脸，指一旁祝更阑。

他还得谢谢这傻x及时收手，否则交警这会儿拍的就不是车辆受损照而是他俩遗照了。

交警左右看看，表情逐渐变得复杂，最终抬手拍了拍解负青的肩，语重心长道：“高速路上发生争执太危险了，有什么话不能等下了高速，面对面坐着好好聊？”

争执个屁，解负青面上点头心里冷笑，这完全是姓祝的单方面发神经。

拖车将残破的轿车拉至最近的服务区，不幸中的万幸，这场荒唐的车祸并未波及其他车辆。

工作人员把他们押在服务区不让走，解负青有些焦躁地捋了把头发，试图做最后的争取：“赔偿的事你们先跟司机谈。我到层阳有点急事，能不能先放我过去？”

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不是因为护栏被撞坏，而是因为暴雨愈演愈烈，能见度降至极低，夜间高速已经暂时全线封闭。即使没出这场事故，他们也寸步难行。

事已至此，至少也该和敬观花说一声情况，看看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可惜水果机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刚才电量耗尽关了机，这会儿接上充电宝，半天也没有要亮屏的迹象。

偏偏罪魁祸首静立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被雨打得透湿的衣服，既不动作也不说话，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在场警察与服务站工作人员竟也无一人上前过问，仿佛他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所有人都忙着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做准备，在影子面前来回穿梭。

解负青没有记电话的习惯，能脱口而出的，都是从小被家里人反复灌输的那几个号码。除了父母的，就只剩下盛图南。

他思虑片刻，伸手拦住路过一名正搬运沙袋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我手机好像是进水了开不了机，能借下你手机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吗？”

工作人员很痛快地答应了。解负青道了谢，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迅速按下盛图南的号码。

听筒里刚响过一声“嘟”，他便急不可耐地开口：“喂姐，我——”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持续响起的忙音。

解负青不由得一愣。

挂断，等待几分钟再重拨，听筒里依旧只有单调的忙音重复。

盛图南工作性质特殊，对陌生电话基本来者不拒，非节假日期间更是接听迅速。

解负青习惯了对面迅速接起电话后响起的是她新带的实习生的声音，现在这般石沉大海的状况，实属罕见。

他皱起眉，将手机交还给工作人员。

水果机还在死，室外暴雨如注，很难想象深冬时节，A省这样一个不南不北的地方，能下起这样的大雨。

解负青又找人借来充电器，摸索半天，终于在墙角找到插座。

刚蹲下身把插头推进去，一片阴影便自上而下笼罩下来。

他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祝更阑。

对方单臂撑在他脸侧的墙面上，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垂眸看他：“很着急走？”

此话固然挑衅，但解负青清楚，就算没出车祸，自己也会因暴雨被困在服务站里。

他索性向后一靠，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你再明知故问，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找抽。”

“一个男性。”祝更阑语速很慢，真心实意的疑惑在此时反倒更显嘲讽，“不知道体貌特征，不知道姓名年龄，甚至连性别都只是‘疑似’。也值得学长这样大费周章地赶过去？”

解负青皱眉：“那是我老师。”

“只是老师而已。”

“不止是‘而已’。”解负青看向他的眼神一沉，语气猝然冷了，“没他关照我说不定连高中都念不完。”

“是吗。”祝更阑漠然道，“那学长还真是知恩图报，一点人情也不想欠别人的。”

“……”解负青忍了，抬起被掐得发白的指尖，“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再他妈阴阳怪气就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祝更阑却置若罔闻：“敬警官一句话，学长就动身，难道没想过她只是拿这件事当幌子，找你只是另有所图的可能性？”

解负青：“……那是警察。我闲着没事干吗我怀疑她？”

“还有盛博士。我看看……啊，现在还不到晚上八点。盛博士该不会已经休息了吧？否则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是我姐——”

“所以如果现在我让学长留在我身边的话，”他声音陡然放轻，“学长也不会选择听我的对吗。”

解负青仰头看他，喉头一滚，才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是我谁”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