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只手敲碎玻璃,生拉硬拽出里面一名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还没到青春期,五官虽已褪去些稚气,骨相却尚未明朗。
他抱着断了的左胳膊,原本挂在胸前的玉掉下来碎在脚边。面对着不断闪烁的闪光灯,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话筒被递到嘴边,他向后瑟缩了下,目光仓皇地地四下转着。
直到穿过重重人群,与解负青对视上。
那双曾隔着镜面与他对望的眼睛轻轻一眨,下一瞬,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灵魂被猛然拽回体内。头顶的日光眩目,解负青踉跄一步,挣扎出最后一丝理智,要朝那辆车走过去。
可还没等他接近,身后就涌上来更多记者。
他被堵在中间,进退维谷。天旋地转间,忽在街对面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蓝白校服,看起来很新,背后印着校徽纹样。是层阳一中的校服。
街对面走着的少年没背书包,只手里攥了本病历。
迎着路人惊异的注视,他毫不在意地抬起手,挡了挡头顶刺眼的阳光。
略宽大的校服袖口往下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缠绕纱布的、过于清瘦的手腕。
解负青知道纱布下的不是刀伤。
他没想过死,所以不会做割腕这样的傻事,不能死个痛快不说,留疤了还丑。
只是那天在开水房接水的时候,他不小心晃了下神,于是开水溢出杯口,浇到了手腕上。
直到身后排队的同学惊呼出声他才回过神,才觉出点疼。
解负青淡定地往下撇一眼,被热水浇过的地方红肿一片,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骇人。
“没事。”他把衣袖往下拉了拉,想了想,又歉然地露出个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同学紧张地吞咽了下,颤巍巍摇了摇头。连水都顾不上接了,转身走出水房时,差点崴了脚。
……啊,好像被当成自/残的精神病了。
解负青垂眼看向手腕,被开水浇过的地方,隐隐有灼烧的痛感蔓延开来。
被烫伤后要怎么处理来着……是不是不能直接拿布料裹住?
好像要拿凉水冲。
被开水烫了多久。
肉是不是该熟了。
现在冲还有用吗。
种种念头闪过脑中,但身体忽然提不起劲,一项也没付诸实践。
直到手臂忽然被人大力捉住,向水池边引。
凉水倾泻而下,浇在皮肤上的瞬间,耳边的嗡鸣声渐退。
他听见老许那带着些急切的喊声:“傻站着干嘛,手不想要啦!”
——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晚自习,老许原本在办公室里忙上忙下,勤勤恳恳地擦着满是灰尘的桌子,顺带给绿植剪剪叶。
结果闲情雅致还没几分钟,办公室门便被哐当一声推开,吓得他差点没把自己手指头剪掉;听到班上学生神情恍惚地和他说有个男同学在开水房拿开水烫自己手后,三魂七魄更是立马跟着剪刀一起飞出了九霄云外,一个飘移冲出教室,在开水房将那“拿开水烫手”的男生,也就是解负青,抓了个现行。
按着对方在水龙头下冲了足足十分钟凉水,又好说歹说把人劝到医务室,拿了冰袋和烫伤膏,老许犹不放心,在听医生嘱咐用药注意事项的间隙瞅了解负青两眼——这一瞅就愣住了,他从这一副依稀熟悉的眉眼里,看出几分故人的影子。
等出了医生办公室,到了走廊上,老许试探着报出两个名字。见解负青掀了掀眼皮有所反应,才继续问:“这是你父母吗?”
解负青停顿片刻,移开目光,低低地应了声嗯。
“……还真是啊。”老许看他胸前别的学生铭牌,眼中渐渐有了些惊讶的神色,“解负青,跟你妈妈姓。你是他们小儿子?”
语气很熟稔,说话间也不自觉带上了长辈的关怀。解负青忍不住多看了眼这个圆脸圆眼睛、长得很好脾气的班主任。
老许立刻道:“我老家也在和承,和你爸妈一个村考出来的,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块儿上,老同学了。哦,你小时候在村里办满月酒的时候我也去过,还抱过你呢。”
他有点感叹地看着解负青:“没想到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是一眨眼。”解负青短促地笑了下,“快十六年了。”
老许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小孩儿拿他开涮呢。
于是他也笑了笑,按着对方在走廊的等候长椅上坐下,看着对方敷上冰袋的手背,很关切地问:“我原先在和承一中教书的时候偶尔回乡,还和你爸妈聚聚,十年前选调到层阳来之后就——他们现在怎样?你姐呢,也上大学了吧?”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老许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记错年纪了,有些坐立不安之际,才看见解负青勾了下唇。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
还没满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医务室走廊的长椅上,单薄的身躯裹在过于宽大的校服里,头顶白炽灯的灯光洒下,照得他侧脸雪白一片。
“老师看过那篇很有名的报道吗?”少年抬脸冲他笑了笑,“三年前这个时候发布的,我猜现在很多作文素材库里都还有,您教语文的,肯定知道。”
——父母之爱跨越生死,车祸现场绽放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