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冷不丁打断思绪，解负青骤然回神，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惊起一层冷汗。

然而病床旁的祝更阑并没有转头看他，而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抓着病床上自己的那只手，一双黑眸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一秒，两秒过去。

病床上自己的眼皮竟然也真的很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也只有这转瞬即逝的一下，并没有要醒的迹象。

祝更阑的指腹重重按压过抓着的那只手的脉搏，又重复了遍：“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语气里带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好像不听见回答不罢休。

解负青眼睁睁看着他静了片刻，忽然松开手站起身，将手伸向呼吸机。他要拔管，要听病床上的自己张开嘴说话。

怒到急处解负青也顾不上跑了，转身回去要阻止这人谋杀亲夫：“卧槽住手——”

话音未落，却猛然刹住脚步。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祝更阑明明快要碰到管子，却又猛然垂下手，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手指死死抓住病床上自己那只嶙峋的腕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脊背剧烈起伏了下：“你为什么……不死呢。”

“……”

解负青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祝更阑在说什么？

“你死了多好。”

祝更阑的手指抚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继而是小臂和锁骨，最后抵在喉间，语气轻柔得像在说什么至死不渝的情话：“死了我也就能跟你一起一了百了了。多简单一件事，总比现在这样坠在悬崖边，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救命的绳索是会支撑自己爬上去还是断掉要好……你说是不是学长？”

他说着，按在喉间的手指力道愈重。

解负青感到自己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扼住，呼吸艰难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靠，姓祝的这傻x！

他痛苦地捂住咽喉，试图将那股无形的力道掰开。

可祝更阑却根本不受他影响，只是兀自掐得更深。

床头检测心跳的仪器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随即像是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整间屋子的仪器都发出不规律的尖啸。

警告的红灯闪烁，仿佛整间病房都浸透在血池里。

解负青被吵得头痛欲裂，抱着脑袋几欲作呕。

祝更阑却仿若未觉，一边加深了力道，一边声音堪称轻柔地哄道：“嘘，没事。”

“没事。”他说，“很快就好——”

“——呃！”

猛然睁开眼，喉间可怖的压迫感还没消退。一呼一吸间，喉管火辣辣地疼。

解负青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察觉到身体更虚弱了，这次就连抬手都做不到。

他努力稳住剧颤的心神，全身力气攒到一起，尝试像上次一样将意识分离出去。

明明没有实体，踩上地面的一瞬间，腿却是一软。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规律。一定有。

他半跪在床边，扶着床沿艰难喘息，在脑中一团乱麻般思绪中拼命寻找着源头。

这绝对不是梦，而是祝更阑给他设的又一处虚拟空间。但是该死的，他本意是两个人你演我我演你太累，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又没说要分手。祝更阑到底在发哪门子疯？！

早知道就不该先和对方摊牌，而是该先去医院把脑子里这个危险的东西取出来再说！！

想把他折磨疯是不可能的事，否则等不到祝更阑动手，早在父母出车祸的那一年他就该疯了。

——所以一次次的循环、一次次重复死亡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将他的精神折磨得更加虚弱，然后和他……在幻觉里结婚？

可是祝更阑那傻x刚才的表现好像是真想掐死他。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如果想做什么当然早就做了，你真以为你的警告会有作用？”

一道冷冷的男声在病房门另一侧响起，解负青顿时浑身一凛。

这音色他太熟悉，是祝更阑。

但语气却不像他……或者说解负青依旧不习惯他这副说话的语气。冷淡到谈话对象仿佛是他的什么仇人。

下一刻，另一道略带讽刺的女声响起：“可不敢称得上是警告。毕竟小祝总年轻有为，手腕了得，刚被认回祝家三年时间就坐上如今的位置，实在是令我心服口服。”

——这声音是盛图南。那确实算半个仇人，解负青不禁汗颜。

“小祝总”这个称谓让他更肯定了几分自己先前的猜想。只是为什么，祝更阑捏造的幻觉里会有盛图南？

一墙之隔，祝更阑毫不在意盛图南这一番明褒暗贬：“多谢夸奖。”

“夸奖？”盛图南硬生生被气笑了，“你意思是，在我项目急需资金，就等城东那个楼盘的预收款到账的时候，你们集团一句‘流程审核’，硬生生把钱卡了半个月。然后你拿钱过来说可以解我燃眉之急，前提是我要和你签下那样一个不平等条约——我还得夸你？”

“劳烦盛博士注意下语气，否则显得我多么像个十恶不赦的经济犯一样。我的一切操作自始至终都合法合规，你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去告我。”祝更阑冷而短促地笑了声，“也大可以选择不和我合作，这是你的自由——只要你还能找到另一个投资公司，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口气拿出这么多流动资金，来投资你这么一个……几乎看不到任何前景的项目。”

盛图南的呼吸骤然变了。

“所以说到底，我还是最优选啊。”见她这副反应，祝更阑的声音里终于捎上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意，“我不在乎能不能回本，钱全砸进去也无所谓；祝氏内部刚经历过一番清洗，也不会有任何股东的掣肘。只要你们答应我的条件，那笔款项立马就能打到盛世的账户上。”

盛图南冷笑一声：“一个对自己亲生父亲和兄弟姐妹下手都能狠绝到这种地步的人，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希望盛博士能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有血缘关系就能叫做亲人。我十九岁以前从未见过这群所谓的亲戚，他们对我而言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祝更阑冷冷道，“就像你和解负青一样。”

解负青一愣，心情略感复杂，完全没料到第一次听祝更阑直呼自己的大名，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更令人意外的是，“幻觉”里的盛图南没有继续反唇相讥，没有拂袖离去，甚至没有再开口。而是沉默了下来。

走廊里一时只剩下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