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祝更阑语气没什么起伏道：“考虑好了？”

盛图南深吸一口气，道：“……我只能同意其中四个条款。”

“请。”

“第一条，允许你参与研发过程；第二条，允许你不关闭脑机接口，二十四小时待机在空间内；第五条，允许你带另一人进入空间，但必须保证同时建立连接的人数小于等于四人，必要情况下，此人需要登出。”

祝更阑：“还有？”

盛图南：“还有第七条——”

“不需要这个条款。”祝更阑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改成第十一条，把控制观察点位的权限交给我。”

盛图南语气也冷下来：“这不可能。”

“盛博士。我希望你能清楚，你现在并没有能和我谈条件的资格。”祝更阑就笑了，只是那笑里怎么听怎么有些嘲讽，他慢条斯理道，“我没有你，也能请来其他人开发这一项目；你没有我，项目可就要全面停摆，甚至之前推进的研究进度也都要功亏一篑。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让自己被认回祝家，又花了三年挨个搞垮我那些废物‘哥哥姐姐’们——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只是为了爱情无私奉献，就是想和你弟弟再续前缘吧？”

“……”

解负青几乎能想到盛图南此刻蹙紧眉头的模样。他也忍不住跟着皱了皱眉，心头疑云更浓。

听这对话内容，似乎是祝更阑用某种手段截断了盛世的资金链，导致盛图南手头的——也就是她此前同自己说过的，“植物人意识唤醒”项目无法顺利推进。目的或许是想利用盛图南的团队帮助自己进行术后恢复，然后像他说的那样，和自己“再续前缘”。

……可是臆想出的场景和人物，反应会有这么真实吗？

明明咖啡馆那次才是盛图南和祝更阑的第一次见面，祝更阑不可能会对盛图南了解至此。乃至于想象出的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解负青这个亲弟弟看来，都没有丝毫违和。

解负青按住刺痛的太阳穴，眼前雪白的床单逐渐扭曲成五颜六色的漩涡，拖着他的思绪不断下沉。

很突然地，他又想到一个被自己下意识忽视掉的问题：

为什么，祝更阑捏造的幻觉里会有盛图南？

明明敬观花说过，凭目前的技术，还构建不出较为复杂的场景和人物。捏造的幻觉里怎么会有除了自己与祝更阑以外的其他人？

但是。

【如果眼前一切，压根不是计算机构建的幻觉，而是一段真实的记忆呢？】

没来由的，脑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就连解负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在胸腔里嘭嘭撞击着，像下一秒就要爆开。像是某种生理性的直觉。

他在震耳欲聋中听见祝更阑说：“别用这种看精神病或疯子的眼神看我。答应进去后会配合你们的工作，我会做到。你大可以将我们俩人的生命维系装置连接在一起，他死了，我也会死。应该没有什么比生命的联系更牢靠了是吧？”

沉默良久，盛图南似乎很难以理解地问：“你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

“啊。”祝更阑笑了，很轻松道，“我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解负青第一次听见他姐用这副口气说话：“只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祝更阑语气平静道：“我只是想问他，如果当年你们父母在车祸中用生命保护了他，这件事让他感到十分痛苦，痛苦到宁愿在生死一刹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也将别人护在自己身下的话……”

“那场车祸里他选择用命护住我时，想过我也会经历这些和他一样的痛苦吗？”

——仿佛一记重锤砸下。

解负青呆愣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祝更阑在说什么？

什么叫那场车祸中他用命把他护了下来？

“那场车祸”，难道是指七年前那天晚上的那次？但是自己明明没有……

脑中像是有一柄钢锥在里面疯狂搅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解负青感觉自己的理智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出于人类避害的本能，叫他停下来、不要试图回忆，另一半则疯狂叫嚣着不对劲。不对劲。必须要想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记不起七年前的12月31日，从他在出租屋睡着时算起，到车祸发生，统共的五小时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自己感觉很累、很疲惫。好像经历了一系列让人身心俱疲的事，就连祝更阑改变导航的动作都不作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睡着。

是因为困吗？

不完全是。

——因为我想这样能逃避。

——可是要逃避什么？

想不起来。头更疼了。解负青脱力地跪倒在地，一只手五指深深地抓进床沿，另一只手按压着太阳穴，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额前冷汗涔涔，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眼球生疼。

视线模糊中解负青忽然想到什么，呼吸一滞。他挣扎出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强撑着站起身，走到病床床尾处。

他撑着床尾的扶手半跪下来，在一片天旋地转之间，看见了透明卡槽里那张床头卡。

上面印着简单的几行字。

解负青。男。

护理级别是特级护理。

入院时间……六年前的一月一日。他和祝更阑开车，前往城郊温泉旅馆，发生车祸的那个跨年夜。

最后一行是诊断结果。

他已经不能思考——或者说不敢再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胃部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视野中只指剩下一个狭窄的圆形隧道式的区域，圆心是床头卡。宛如一片放大镜，逼迫着他将下面的文字看得更清。

解负青眨掉眼睫上的冷汗，压下全身的颤抖，操纵着眼珠向下转动。

诊断结果。

车祸创伤性脑损伤……

永久性植物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