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皮层在一瞬间“嗡”地一声炸开。

耳畔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像一处被抽净空气的真空场。

解负青整个人僵在原地，卡纸上的语言好像变成了一种他不认识的陌生文字，以至于他需要一行行重新读过，一字字拆开咀嚼，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与认知中完全相悖的另一则故事走向摆在眼前。

七年前的车祸，重伤的不是祝更阑，是他。

盛图南为了救他，开始围绕“植物人意识唤醒”这一课题做研究。进行到关键阶段，却面临资金问题，祝更阑便以投资为筹码，强迫盛图南签署一系列条约，参与进了研究。

到现在，已经是第七年。

——但如果【解负青】已经因车祸颅脑损伤陷入植物人状态。

那，【现在的我】是谁？

——如果【我】是【解负青】。

为什么明明躺在病床上，却拥有车祸发生后到现在这七年间的全部记忆？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与荒谬感攫住了他，往日粉饰的太平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记忆仿佛不堪一击的脆玻璃，轻而易举被挤压成齑粉，使他终于意识到它们有多虚假。

七年如一日的生活，规律的工作，波澜不惊的人生。

还有时隔数年重逢时，所有人都和记忆里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改变的面容。

而他此前竟丝毫没觉察出任何不对劲，只是沉湎于这日复一日的程序化的“活着”。

像他所期待的那样，不需要思考任何意义。只需要连带着父母那份一起，【活下去】就好。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开门声。脚步渐近，他没有抬头，直到那声音在他身边停下。一片白大褂的衣角停留在他眼前。

然后那个人蹲下身来。

他看见了盛图南。

和记忆里不大一样的盛图南。原本的一刀切短发已经长至肩头，鼻梁上架着副无框镜，镜片后的目光不似往日冷淡，相反，看向他时，竟透露出一点罕见的柔和。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倏地，一行温热的湿润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

恍惚间他听见盛图南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走过来，蹲下身，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她肩头上，手臂环到他背后，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却莫名令人安心，“没事。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问题。”

默了两秒。

她又喊了一声：“解负青。”

【他】的呼吸陡然一重。

“你是解负青。”盛图南拍他脊背的力道大了点，一下两下，重重落在实处，“我是你姐姐盛图南。如果需要我证明身份，我想我应该有很多小时候的、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事情能拿出来和你说。”

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颤抖轻微些许，盛图南缓缓松开他，紧紧按着他的肩头，盯着他无法聚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一切颠覆了你过往的所有记忆，你需要有一个人来和你解释这一切。对吗？

“如果是这样，就先听我说。”

他——解负青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旋即，意识到什么一般，抬眼看向她。

盛图南道：“酒吧那一晚，你应该从敬观花口中听到了不少事情。我想你或许还记得她对‘精神空间’的解释，还有她告诉你们，为什么不能告知‘鬼魂’它已经死亡的事实。”

“但其中有一部分内容是假的。”她顿了顿，说，“从来都没有什么鬼魂，也没有什么精神体。

“人的大脑在受到严重损伤后，高级认知功能会被抑制，但负责情绪、记忆、基本感知和梦境生成的区域却仍能活动。

“这些区域自发产生的神经活动，在没有外部真实输入和高级认知约束下，就会以人过往的记忆为原材料，构建出一个内生的‘现实’——像做梦一样，但又比普通梦境更稳定、更持久、更逻辑自洽，以至于常人根本无法意识到其虚假性，很容易就陷入‘我还在正常生活’的错觉中。

“而这就是真正的精神空间，也是现实中的你的意识正处于的状态。”

“……”解负青嘶哑着嗓音，“现实中的……我？”

盛图南点头：“你——或者说你的意识，已经在这样的空间里生活了七年。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陷入昏迷、成了植物人，而是错以为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所以要苏醒的话，必须要让你自己意识到，你正在昏迷中的这个事实。”盛图南说，“……但当四年前研究初具成果，我尝试探查你的记忆时，却发现你缺少了最关键的、车祸发生前那五个小时的记忆。”

“……”

见解负青一脸茫然，盛图南轻轻叹了口气，提醒道：“解离性失忆。”

脑内的刺痛骤然尖锐。

解负青按着突突鼓胀的太阳穴，头晕目眩。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盛图南：“直接告知真相使你意识到你现在的处境固然是最简单最快捷的做法，但这会让你产生巨大的认知失调，进而导致情绪上的不适、精神上崩溃、甚至陷入更深的昏迷状态。风险太大，我不敢赌。

“并且这项技术涉及医学伦理，有关部门设立了专门的监督机构和监督人员，规定上不允许直接告知病人真相。所以我们只能通过引导和场景复现的方式，让你回忆起车祸那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嗡——”

耳畔骤然响起手机的震动声，解负青带着一身淋漓的冷汗惊醒回神。

他迟钝地转过头，看见原本是病房窗户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他大学在校外租的那间出租屋的卧室模样。

床头柜插着充电器的手机断断续续亮着屏，来电人备注是许其胜。

然而铃声响了几十秒，迟迟没有人来接，最后自动挂断。

只有语音留言箱里多了一条自动播放的语音。

许其胜的声音透过听筒响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说，青哥，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