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接电话?
解负青在虚实交界的边缘恍惚记起,自己那时候已经在客厅里睡着了,手里抓着的是打游戏用的备用机。
偏偏就只有那一次。
偏偏就晚了那么几分钟。
直到几十分钟后,警察找到他的备用号码打来,他才骤然惊醒,赶往跳楼现场——
他看到被抬上救护车的许其胜,医护人员低声交谈,摇头,说虽然中间有个塑料大棚做缓冲,但磕到了脑袋,最后不死也是植物人。
女人扑上来撕扯他,他没来得及反应,像一具被抽走机栝的木偶,任由对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直到现场警察将他们二人分开,他才恍然回神。许其胜真的跳楼了,快死了。
警察要带他去局里做笔录,他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便又接到一通来自层阳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一个讲话略带口音的年轻女人,对他说,许老师手术前接了个电话,现在状态很差。你来看一下吧。
“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解负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残存的理智只够支撑他买下最近一班去往层阳的动车。
然而赶到医院时,老许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他甚至没来得及和老许说上一句话。
不用想也能知道,老许接到的那通电话里讲的是什么。
原本老许今天是要做切除手术。
原本成功的话病情会有所好转,他甚至可以重返校园继续教书。
但半小时后,解负青还是只看到了一具盖着白布被推出来的尸体,一瞬间被抽走全身的力气,差点又跌坐回外面的等候椅上。
医生叫他去签字,打电话给殡仪馆,开死亡证明。
他看着对方,嘴唇张合片刻,最终只哑着声音吐出来一句:“我只是他学生。”
老许还有其他亲戚。
所以自己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处理他后事的身份都没有。
他想自己应该哭的,但不知怎地,眼眶异常干涩。
他只是很冷静地叫护工帮忙解锁了老许的手机,冷静地给他通讯录里最近还有联系的亲戚打了个电话,冷静地叫他们现在到层阳这边来,处理老许的后事。
然后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又坐回了抢救室门口的等候椅上,看着墙上一点点走向十二点的时针,发呆。
喉间像是被一团干燥的棉絮堵住,艰涩得上不来下不去。
不知道是因为连着几小时的奔波还是情绪上的大起大落,眼前的指针渐渐显出重影。
解负青慢慢阖上眼,竟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有人靠近过来,微微俯身,冰凉的手背贴上他额头:“学长?”
“……”
“怎么睡在这。”那人轻声自言自语道,“手机也没电了,定位差点用不了。我差点直接回和承。”
他蹲下身来摇晃他的膝盖,撒娇似的抱怨道:“学长,快醒醒。快到十二点了。”
“……”
“不是说要带我去温泉旅馆吗?”祝更阑托起解负青的脸颊细细打量,“该不会又忘了吧?还是说学长想要换个地方?”
说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往下滑,最后停在一张别墅的室内装修图上。
“我和我爸的老婆签了放弃继承财产同意书,她给了我一笔钱和一套房子。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婚房了。”他将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薄红,“其实我今晚更想去这里……我给学长准备了好多东西。学长也会喜欢的对吧?”
没等到回答,他弯下腰,直接将解负青打横抱起,浅尝辄止地碰了碰那两片干燥的唇,在周遭人惊诧的目光中穿过医院走廊,脚步轻松地下楼,到医院停车场,将解负青放进副驾,还用围巾薄毯精心给他堆了个窝。
随即发动车子,驶上高速。
……
后面的事,解负青想,他已经全知道了。
半夜。城郊公路。失控的货车。两车相撞。
然而车祸发生的一瞬间,就连现在的解负青自己都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将祝更阑护住。
是不想再让十二岁那一幕在自己面前重演?
是活着没什么意思,就此解脱掉也挺好的?
还是说……他对祝更阑,其实也有那么一些——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的喜欢。
乃至于在生与死的抉择前,只在短短的零点几秒内就做好决定,要将对方推向生的那端?
他长此以往所厌恶的、避之不及的所谓沉重的感情,到最后,也是由他亲手将其压到了别人的身上吗?
解负青茫然了。
他发现自己又想逃避了。就像他过往经常做的那样,拒绝思考这样一份感情是否真实存在,就能毫无负担地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轻佻态度。
……原本只要继续那样就好。
可心脏沉甸甸的,压得人无法呼吸,像是沉重的脚镣拽着他往回走,逼得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再回避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