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回忆画面逐渐消散，回到病房，盛图南轻吐出一口气道：“当年李其胜跳楼后，没有立即死亡，而是被送到我们研究所附属的医院接受治疗。我们由此提取到了有关他记忆的脑电信号，将其转译并建立成了虚拟模型——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段记忆之后会派上这么大的用场，直到几小时后接到你也出了车祸的消息。”

解负青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几分犹豫，几分落寞，几分不欲再提。

他转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抽动了下，抿了抿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然后我赶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口遇到了祝更阑。”盛图南说到这里有些讽刺地笑笑，“他被你护着，几乎是毫发无伤，只是人魔怔了一样，抓着你的手不放。

“我叫他滚，私下里派人把你转移到了盛世旗下的私立医院，然后回你在学校外租的那间房子帮你收拾东西。结果被守在门口的祝更阑堵住。他问我你去哪了，问你现在怎样了，好像不见棺材不落泪。

“如他所愿，我告诉他了。你颅脑受损，陷入深度昏迷状态，很可能下半辈子都醒不过来，只能在床上当一个植物人。”

听到这里，解负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哑声道：“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和他没……”

“我知道。”盛图南打断他，“我在你杂物间的纸箱里发现了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地继续道：“你高中时在心理诊所的就诊记录。我当时就在猜，你不只是为了保护祝更阑，而是恰好你自己也不想活了……但情感上我完全无法接受。你能理解吗？”

“能。”解负青声音很低，“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

他说不下去。可能人这种情感生物，生来就无法受理性掌控。

“当时我说这句话其实是想让他带着对你的愧疚过一辈子。你都变成这样了，他没理由心安理得地活着。”盛图南说，“但当时还是年轻气盛，我低估了祝更阑这个人，也完全没想到他后来能做出那样的事。”

她看向解负青：“你知道他姓的那个‘祝’，是哪家的祝吗？”

解负青茫然地看着她。

盛图南嘴唇轻启，吐出一个整个A省几乎无人不知的投资集团大名。

恍然间想到什么，解负青瞳孔骤缩：“你是说他爸是那个——那个入赘的祝总？！等等，但祝更阑明明……”

“明明困难到需要助学金的地步？”盛图南面无表情，“起初我也很惊讶。祝家有三个孩子，或多或少都在人前露过面，我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祝更阑这号人物。

“但你应该也记得祝更阑是单亲家庭，而那位老祝总，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喜欢沾花惹草。到了要找接班人的年纪，意识到自己膝下三个孩子个顶个的废物，才想到自己还有不少流落在外的风流债。

“你出车祸后仅仅一周，祝氏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大张旗鼓地认回了祝更阑这个‘幼时走失在外’的孩子。然后短短三年时间——多么凑巧，他那几位哥哥姐姐接连被查出违法犯罪记录。而继母，也就是老祝总的原配妻子，被曝非法集资，涉案金额巨大，直接被判了无期。

“至于他爸本人，在家犯了急症，被佣人发现时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抢救过后也只落得个半瘫，被祝更阑送去了郊区疗养院，现在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

“祝家没人了，股东跑的跑散的散，刚大学毕业的祝更阑顺理成章地接下了风雨飘摇的祝氏，迅速把局面稳定下来后，还没忘给我使个绊子。

“然后他拿着他所有可以调动的资金找到我，和我说我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我能签下他提出的那些协议条款。我只接受了其中的四项。于是他参与进研究。云缈也是他带进来的人，具体底细不详，据说是在祝氏干了许多年的老人，他认为我的方案太保守，于是派云缈进来作为监督的眼线。而莫虚文是我实验室里的实习研究生，至于孟伏隐和敬观花，都是官方监督机构派来的工作人员。

“‘怎么让你重新经历一次车祸发生前的事情，找回遗忘的记忆？’我们针对这个问题制定了很久的方案，最终认为用科学理论作解释，你会更容易接受。于是捏造了所谓的鬼魂、‘精神体’与‘特别勤务部’……虽然结果来看，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盛图南说到这里注视着他：“你真的相信过这个世界上有鬼？”

“……”解负青摇摇头，扯了扯嘴角，“从来就没信过。”

他以为是官方在秘密进行一些研究，而他只是比较倒霉，路过实验场地，才被卷进这一系列事情里。好巧不巧，因为身体心理素质都不错，才会被孟伏隐招安成“民间志愿者”。

盛图南问：“为什么？”

解负青看着她：“如果真的有的话，爸妈为什么一次也没来过？”

“……那你答应考虑参加‘特别勤务局’的原因？”

解负青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以为多我这么一个数据，会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盛图南一瞬间哑然。

她偏过头，很短促地笑了声，像在自嘲。嘴唇张合，似乎无声自言了句“我就知道”。

盛图南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我之前其实也不觉得直接告诉你事实真相你会崩溃。在看过李其胜的记忆后，孟伏隐借口叫你做的那张心理量表，也是为了检测你的承受能力。结果很优秀，符合官方制定的标准，他说可以采取最简单的手段让你恢复记忆，也就是直接告知你真相。”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是我没同意。

“所以他们才会邀请你加入‘特别勤务部’。如果你答应，去层阳后，他们就有合理的理由和你一起行动。”

解负青听到这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以为盛图南明明该是那种最会权衡利弊追求效率的人。既然这么简单快捷的手段，为什么还要采取复杂的场景再现，进而生出后面那一连串的变故？

而盛图南似乎也察觉到他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不让你自己想起来，而是只靠外人的讲述让你得知真相，太不公平。更何况我们只能从出警记录、他人口中、和一些残留的聊天记录里推断出你那天的大致活动轨迹。但真正导致你在车祸瞬间失去求生意志的导火索尚不可知。

“我甚至想过当年是不是因为你高中班主任对你说了什么有关爸妈和家里的事，才叫祝更阑一定带你回和承。你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个遇到难题不愿意多想的性格。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永远空着，拼不好的玩具就求我来帮忙，悬疑小说翻两页就兴致缺缺地放回去……不这样做，你永远不会正视问题。虽然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实在是……不敢冒那样的险。”

“……什么险？”

“如果那时候你就得知了全部的真相，”盛图南看着他，“你还会选择活下来吗？”

“……”解负青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知弟莫若姐，如果盛图南真的在最开始就将一切和盘托出，他可能真的只会想一想，然后就摇摇头说算了。

这个世界和现实相差无几，是个完完全全的理想乡。如果他留下来，就不用面对醒来后可能萎缩的肌肉、痛苦的复健和无聊的人生。

已经死了的人还健在，没有那么多弥补不了的缺憾。

他可以在这里逃避现实，一直到死。

但好像现在又有所不同了。

和车祸那一瞬间的抉择不同。说不上为什么，这一次，解负青竟然犹豫了。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盛图南，“你们明明也可以直接将我救回来。”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命终结与否的权利，这也是行业规范存在的意义，我想你应该在孟伏隐他们的办公区域里看到过。”盛图南却说，“但他们所属的部门不叫什么‘特别勤务部’，真正的称呼是‘科技伦理监督部门’，挂靠在公安局，主要负责监督意识唤醒流程严格符合相关规定。

“规定的内容你应该也看过，但那句话的主语不对。原版是《植物状态意识介入技术伦理规范暂行规定》，第一条，患者绝对中心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