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图南说，一字一顿地：“……一切干预行为须以患者潜在意愿为最高准则，技术应用目的仅为协助其恢复自主决策能力，禁止任何第三方诉求，包括家属、社会、研究等凌驾患者本人意愿的行为。”

“现在你已经知道一切，你有选择去留的权利。

“但在此之前，我想……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或许是血脉相连，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解负青竟然隐约猜到了她想要说什么。

盛图南这样的人，用到“请求”这个词。

解负青喉间一窒，要说的话滚了几滚，出口时带着涩意：“你不用——”

“不是以研究员的身份，而是你的姐姐。”盛图南却打断他，说，“我想让你活下来。”

未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回喉咙里。

解负青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盛图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我最初选择研究这项课题时你还没出事，所以不是为了你，才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推进这个项目，而是因为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缠绵病榻的人。我想要救他们，而你只是很不巧地成为了他们中的一个。无需对此感到压力。”

“就像当年父母救你，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不代表你需要将他们生命的重量强加到自己身上。我从来……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怪过你。”

只是那时的年纪都尚小，又有谁能轻松接受一夕之间父母全部离世的消息？现在说放下了，也不过是个伪命题。

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无论愈合多久，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阴雨天到来时都还是会隐隐作痛。

只是，她已经不能承受再多出一条伤口了。

因为谁都不是擅长表露真心的人，他们彼此间已经生分了太多年。

此刻乍然听到盛图南的剖白，解负青被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依然说不出话来。

盛图南看着他发怔的表情，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徐徐图之和你说这些，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现实中的神经连接同步舱工作方式与敬观花介绍给你的相同，都是通过经颅交流电刺激，将舱内几人大脑的神经振荡模式调整到高度一致的共振态。

“为了介入你的精神空间，本来标准的神经振荡模式应该以你的大脑作为范本。但祝更阑……他要求我签署的条款中，有一项是，他要求24小时都待在连接舱内。从最初介入你精神世界的时候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时间。”

“他和你大脑的神经振荡模式已经完全趋于一致，以至于他现在已经和你有了同等掌管精神空间的权限。所以反过来，你的精神空间也会受到他的记忆与思考方式的影响。比如刚才的病房，和在此之前你经历的种种。这些都是他的记忆，臆想，或者梦境。任何存在于他大脑中的景象。”盛图南说，“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你和他的脑神经振荡同步率再高一点，他甚至可以反过来控制你的思想——”

为什么隐瞒李其胜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任由不知晓内情的人误会自己与他的关系。

为什么任由自己错认李其胜的名字。

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答案。

解负青自认自己只是不喜欢往深处想什么问题，但总不至于察觉不到太明显的不对劲。

只要将“李其胜”与“许其胜”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他总会想到要看一看李其胜的正脸。然后认出他的身份。然后意识到自己分明从未与他交往过，再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意识到更多的不合理之处——

比如那晚锁骨处多出来的多处咬痕，和所谓“酒吧老板”临时打的并不高明的补丁。

他会比盛图南他们计划中更早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然后选择死亡，抑或醒来。

而祝更阑不会容许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结果发生。

他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要接过这个精神空间的掌控权，将解负青困在这里，确保他再无主动或被动离开此处的可能性。

盛图南：“发现这一点后我们原本想过要强制停止连接舱的运行。但你在床上躺了七年，身体状态太差，强行终止连接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祝更阑……他将你和他的生命维系装置绑定在了一起。我没想到他会疯到连他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脑机接口的电极更容易读取较为活跃的电信号，反馈回来的也更多是同一类型的电信号，时间长了，对其他情绪的感知力会被削减，人的情绪和思想都会变得偏激。他现在已经完全拒绝和我们交流，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也是因为他暂时被困在他自己的另一处记忆碎片里，自顾不暇。

“现在能救你和他的，只有你。”

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解负青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那我现在需要……”

盛图南冷静得近乎冷血：“杀了他。”

“……什么？”

“杀了他。”盛图南重复道，“让这部分的意识空间坍塌后重启。就像你刚才的那两次自毁一样。”

沉默了片刻，解负青道：“可不可以……”

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艰难地继续道：“可不可以不杀，这样风险太大。”

“没有其他选项了。现在这个空间内只有你们两人还能自如行动，如果不杀，至少先拖延一下时间。”盛图南按着他肩膀，语速飞快，“这期间我会尝试读取他的脑电信号，从里面提取出有用的记忆。他对你的执着超乎寻常，仅仅三个月的恋爱根本不至于让他为你做到这种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地步。大学那次绝对不是你们俩、或者说他见你的第一面。

“如果不能让他冷静，至少先找到他执念的根源——”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紧接着天花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无数道白痕，边缘处的碎屑簌簌剥落。

随即轰然一声，一大块混着尘土的混凝土从正上方直直砸落！！

解负青瞳孔骤缩，情急之下，他抬手猛地将盛图南推远。

随即碎块轰然砸下，像一道灰白色的墙，将两人分隔开。

盛图南呛了一脸灰：“咳咳咳咳咳咳……”

灰尘太大，解负青看不见墙那边的状况，声音急切道：“姐？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盛图南大声回道。

一片尘灰中他看见盛图南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耳廓，冲着谁声音嘶哑道：“精神空间忽然出现巨大/波动。祝更阑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是孟伏隐：“……死亡……紧急退出……不稳定……崩塌……”

“……什么？”盛图南的身体陡然一僵，几乎咬牙道，“这疯子，他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