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把嘴里东西咽干净了，眼神又直勾勾盯着某个地方。

解负青顺着他目光低头，看见装文具的塑料袋，“啊”了一声：“差点忘了。”

把戒指拿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一丝丝的神圣与庄严，好像自己是电影里抱着圣经头顶打光灯的神父……当然还差一身神经兮兮的大长袍。

祝更阑却没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玉。

他盯了那戒指半晌，抬头问解负青：“这算你送我的吗？”

“嗯？”解负青有些莫名其妙，“当然算啊，钱是我付的哎。”

祝更阑又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那你会带我走吗？”

“……啊？”

“送人戒指是求婚。”祝更阑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求婚过后要结婚，然后就能住在一起。”

“……”解负青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不是你问我要我才送你的吗？”

祝更阑捕捉到关键词：“是你送我的。”

“……好吧好吧是我送你的。可是这个是玩具戒指啊，又不是真的……”

“玩具戒指也是戒指。”

解负青哑然，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孩，用他爸妈的话说，就是死脑筋。就像先前争辩甜的是爆米花还是自己的手指一样，没有意义。

他只能很成熟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和你结婚！”

“那你娶我。”祝更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你娶我，我嫁给你。”

解负青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出来。

他真是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小孩，要结婚就算了，怎么还自动代入新娘那一方啊？

“那好吧，我娶你吧。”他说着，把那塑料戒指往祝更阑无名指上一套。环圈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小孩子细瘦的手指上。

但祝更阑把手握成了拳，将那塑料的假东西攥得很紧，直到深深嵌进手心的软肉里。将肉挤得发白，也没有松开。

“不过现在还不行。我们还没到那个……嗯，法定结婚年龄。”解负青朝他信口胡诌道，“上了大学应该就能结婚了，我有个堂姐就是大学结的婚。到时候你再来找我——哎呦疼！姐你干嘛！！”

他捂着被拧痛的耳朵眼泪汪汪。

和女警交代完情况的盛图南收回手，很是冷酷：“就该治治你这张爱跑火车的嘴。”

“我这不是哄小孩嘛。”解负青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嘿，还挺好玩。我要是有个弟弟就好了。”

真有个弟弟也不觉得好玩的盛图南：“……”

她没戳穿解负青只是觉得新鲜的事实。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明白所谓责任的意义，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小猫小狗小孩，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逗弄，当成玩具一样，玩腻了就丢。

……更何况这个叫祝更阑的小孩莫名叫她有些不舒服。

盛图南看着对方直勾勾盯向解负青的眼睛。仿佛将光线尽数吞噬，黑而深的瞳仁里不见一丝光亮。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只是把这孩子送到了派出所，刚才的女警还询问了他俩的学校，盛图南猜想是后面要送奖状之类的东西过来，干脆只报了解负青的小学名。

后面的事情就和他们没关系了，等妈妈过来把他俩接走，剩下的事情，让警察处理就好。

别看现在俩人玩得其乐融融的，解负青还喂人家吃水果，但这小子一向没心没肺。过个三五天时间，说不定就连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忘……

“等下。”盛图南看见饭盒角落里那一点黄色的芒果丁，目光一凛，“这水果是从哪来的？”

“啊？”解负青听见她骤然严肃的语气一愣，但老老实实道，“刚才一个警察姐姐给的。”

“……芒果谁吃的？”

“我，稍微，吃了几块。”解负青有点紧张地舔了下唇。

但是芒果真好吃啊，难怪以前盛图南都自己吃不分给他一点。

他下意识有点抱怨，小声说：“爸妈之前买回家，都给你一个人吃，一点都不分给我。我就想尝尝味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没声了。因为嘴唇麻麻的。

解负青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喉咙。

奇怪，好像有点痒，还有点发胀发堵，像是有谁往里面塞了个肿块。

他努力吞咽了下，却发现一口气窒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一片模糊的视线中，解负青看见盛图南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恐怖，一向镇静的脸上竟然浮现慌乱的神色，嘴唇张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想靠近看清对方，却又觉得对方离自己好远，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只抓到一只冰凉的、比自己手还小的爪子。是祝更阑的手。

对方抓着他的手，很清楚地说：“我上大学后来找你？”

——找个头啊。

解负青在昏过去前这样悲伤地想道，我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

过敏症状来势汹汹，连盛图南一时间都有些无措，站起身不知该叫人帮忙，还是该接电话打120。

幸而母亲及时赶到，只是刚踏进派出所大门就看见小儿子满脸红斑晕在座椅上，这一幕还是给了她不小的惊吓，连气都没来得及歇一口，连忙叫盛图南去外面先打车，自己弯腰就要把解负青抱走，却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

她一愣，低头，对上一双小孩子的眼睛，有些疑惑地问盛图南：“这就是你们捡的那个小孩？”

盛图南点点头，看见那小孩手里还攥着那块玉，有些头疼，上前两步拉着他的手腕要扯开：“松手。”

小孩却攥得死紧，也不知道瘦瘦小小的一个，哪来这么大劲。

他看着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解负青，又重复了一遍：“我上大学后来找你。”

盛图南蹙了眉，一种莫名的直觉袭上心头。

这孩子……很奇怪。似乎不是刻意忽视了自己说的话，而是单纯的、眼里只装得下解负青，所以将其他人的声音自动屏蔽掉。

他在等解负青的回答。等不到就一直等，没有虚与委蛇的选项，也没有见好就收的可能性。

解负青症状太严重，母亲已经有些着急了，拜托过路女警将这孩子带走。

女警蹲在他身旁耐心地劝哄，可那孩子依旧不为所动，紧紧攥着将二人牵连起来的那根红线，说了第三遍：“我上大学后来找你。”

“可以。”盛图南忽然说。

孩子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掀起长睫看过来。

“他说可以，”盛图南深吸一口气，将他紧抓着玉的手指掰开，“我听见了。”

那孩子停了一下，慢吞吞“哦”了一声：“那他现在要去哪里。”

“这个小哥哥要去医院啊，他吃坏东西现在很难受的。”女警好声好气地劝道，“等他看好病了就回来找你，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好不好？”

他思考两秒，终于松开紧攥着玉的手。

母亲松了口气，对女警道了谢：“那后面就麻烦你们了。”牵起盛图南的手腕，一手抱着解负青，火急火燎地出了派出所。

玻璃推拉门在自己身后合上的瞬间，鬼使神差地，盛图南回过头，看见那从椅子上起身后站在大厅中央的，目送他们远去的，一点小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