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最后还是被找回去了。

10年代，大街小巷陆陆续续都装上监控摄像头。即使女人有意选择了人潮汹涌的步行街来混淆视听，但一个那么小的小孩被丢在大街上，本身就很引人注目。更别提还是个行为怪异的小孩。

在周围快餐店工作人员的指认下，警方迅速确认了祝更阑被丢下——或者说，被遗弃的具体时间。仅仅几小时，便锁定女人所在的酒店。

将女人带回派出所时，已经临近半夜十二点。

祝更阑靠在等候区的座椅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钟一格一格往前走着，派出所的玻璃门开了又关。他转头，先看见一片荡进来的碎花裙衣摆。

然而穿裙子的女人不复昨天试衣时的精致，脸上妆容被泪水糊成一片，口中还在嚷嚷：“……他打我，他打我！他打我的那一巴掌你们难道都没看到吗，凭什么只抓我过来？！”

“有人留在那教训他了，我们一码归一码。”身后押着她的一名警员呵斥道，“先聊聊你遗弃孩子的事情？”

女人顿时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讪讪没了声音。

她眼皮还微肿着，目光却不死心地在大厅内来回扫视，在看见角落处端坐的祝更阑后，瞬间激动起来：“那不就是我小孩——他这不是好好坐在这吗？人又没出事，你们抓我来干什么，直接把他送回家不就行了？！”

“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街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他是你孩子？”警员拧紧眉头，“他没事是因为有好心的路人把他送了过来，你以为要是没人管没人问，他现在还能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

“那他这不是没事吗？”

“你——唉！”

见说不通，警员直接把她拉到监控前，点着屏幕上那道迅速转身钻入人群的身影，面色严肃，说了一堆话。涉嫌遗弃，性质恶劣，量刑判刑。

女人仍旧死不承认，甚至有些恼怒。什么遗弃罪？她只不过是刚好要去附近办点事，给小孩买了根冰淇淋，叫他站在那里等自己。明明是小孩不听话四处乱跑，这也能叫遗弃？

她胡搅蛮缠，说着说着还哭起来，一会说我一个人养孩子难道就容易吗，一会说你们凭什么把我从酒店带走，我差一点点就能结婚了啊这下全完了，他都知道我生过孩子了。思想教育不听，有关问话也不答。

警察都被她搞得颇为无语，只能问祝更阑他父亲在哪，得到的答案还是那句话——对不起，不知道，没见过。

混乱不堪，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由于没有酿成严重后果，警察只能在批评教育过后安排警车，送他们回到县城的住所。

刚进家门，连灯都没开，女人便“咚”地一声将手里的手提包掼在地上。

她猛地攥住祝更阑肩头疯狂摇晃，几近崩溃道：“你他妈是不是来讨债的？啊？你是不是生来就是克我的？！我和他都快成了，都快成了，马上连结婚时间都谈妥了——你就不能直接走丢吗？！跑到水边淹死，在马路上被车撞死，被人贩子拐走，怎样都好，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会被送去警察局，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祝更阑被她死死掐着肩膀向后撞，后脑咚地一声，砸在坚硬的门把手上。一阵刺痛蔓延开来。

这一声闷响好像暂时唤回了女人的理智，她愣了几秒，手指缓缓松开，兀自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冰箱拉开门，把所有能摸到的酒瓶都堆到地上。坐下，起开瓶盖，一口接着一口，然后颠三倒四地说起那些她从没和人提过的过往。

她说她出生在临省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县城里，初中辍学，却不甘一辈子庸庸碌碌，便跑到层阳来打工。

结果没过两年，生活刚有气色，同居的室友就骗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还坑得她背上一屁股债。

她走投无路，又嫌灰溜溜回家丢脸，只能去灰色场所兼职。幸而年轻，又长得漂亮，被他的父亲看上。两人一个图钱，一个图色，一拍即合，很快搞在一起。

但那种场所最不缺的就是新人，一时的美貌换不来一世的荣华富贵。

她已经体验过那种住在地下室里，和老鼠、青苔与永远干不了的衣服同居的日子。她不想再穷了。

她把套子戳了几个洞，如愿怀上孕后沉了几个月的气，才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上门去找他父亲，趾高气昂地要求对方离婚，娶自己进门。然而回应她的是一记耳光。孕检报告散落一地，被七零八落踩了几脚，连带她一起被扔出了别墅大门。

——原来那男人只是在外风光，实际上却是靠原配妻子发家的赘婿，没有一点实权。

她没能要到抚养费，甚至在对方律师的威逼利诱下，连半分赔偿都没有得到；又因月份过大，怕打胎伤身，便只能将孩子生下来。

可午夜梦回时，却总忍不住辗转反侧。

明明正值青春，年华大好，怎么就稀里糊涂生了孩子，还落得这般灰头土脸、流离失所的境地？

男人，男人，男人。

当初头脑一热是因为男人，现在穷困潦倒也是因为男人。一切都是因为男人。

想她当年，也是个被无数年轻男孩竞相追捧的风云人物，即使现在生了孩子，但这么些年来注重保养，看上去也和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如果当年不和那倒插门的凤凰男搅和在一起，而是擦亮眼睛，找个对她一心一意的可靠男人结婚，她一定、一定、一定早就过上梦寐以求的有钱富太太生活了！

“我被你爸家里人逼得从层阳跑到这里来……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里，连个大点的商场都没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女人说到这里，抓着他的肩膀，泪流满面，“我不就是跟了他一段时间，但当时说要养我的也是他呀？我也是被人骗了呀！他要是早告诉我他家里的钱压根不归他管，我难道还会跟他吗？还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要是当初没生直接打掉……”

要是当初直接打掉，她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带着个半大孩子，连下家都找不到的地步？

她好像是真的喝醉了，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一股脑将多年来的愤恨尽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