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没有在意,面前这个被迫承接她所有怨愤与不甘的,就是那个她口中“早知道直接打掉”的孩子。
五岁的孩子。
祝更阑的胳膊被抓得很痛,他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刺鼻酒气,抿了抿唇,尝到自己口中残留着的一点味道。
几只小番茄,一把爆米花。这就是他今天一整天吃的所有东西。都是那个很好吃的男生喂给他的。
女人掐着他哭了很久,到最后哭累了,头一歪倒在沙发上睡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酒瓶,手还死死攥着祝更阑的肩膀。
祝更阑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她。看她花了妆的脸,偶尔神经质抽动的眼皮,嘴角淌下的一丝涎水,心想:这是我妈妈。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空寂许久的胃终于发出抗议声。
他才拨开女人的手,扶着沙发边缘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冰箱面前,踩着板凳拉开冰箱门。里面是空的。
他一愣,随即很快意识到,女人今天出门,原本是没打算带他回来的。
所以剩饭剩菜,也像他一样,被全部丢掉了。
——但是,好像也没关系。
不被期待的出生也没关系,不被在意地活下来也没关系,被丢掉了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已经有人说喜欢他,要等他长大,和他在一起。
祝更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塑料戒指,攥紧了,觉得幸福就大概是小番茄和奶油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光是想一想,空茫茫的心就好像重新被什么很陌生东西填满了,塞得很沉、很重、很温暖。
很多年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东西叫做喜欢。或者说爱。
在见到解负青第一眼后埋下了种子,被他朝自己跑过来时带起的一阵风吹得疯长,却因为从来没见过、所以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的爱。
人的一生可以爱很多人,落在生命里,就像种子落进荒漠,然后扎根发芽,生成蓬勃的绿草或树荫,在风雨来临时予以庇佑。
祝更阑在那天起也有了一棵树。
只是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只会有也只能有这一棵树,于是倾尽全部心血照料。吸收了他所有的一厢情愿,这棵树在余下的十几年里,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模样。
如果砍掉,世界就会归于一片荒芜。满腔的爱意被连根拔起,在烈日下摊开曝晒,心脏就又会变成以前那个空落之地。
但这次他已经无法忍受干涸了,因为已经见过一棵树组成的绿洲。
所以即使粉饰,即使虚假,即使在逐渐模糊的记忆里不断将其美化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的世界也需要这棵树。
他知道刚才警局里女警说的“看好病就回来找你”是骗他的。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不过是成千上万颗沙里微不足道的之一,吹过就吹过了,祝更阑不在意。
只要解负青到了那时候还能记得履行自己的诺言就好。
酒精麻痹人的大脑,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女人才勉强醒过来。
她躺在地板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祝更阑把其他地方都打扫干净了,只剩一点垃圾还被她压在身下。
他拎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站在她面前,换来一句哑着嗓子的“滚”。
女人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起身,走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等她再走出来,就已经将自己收拾干净,变回昨日那副体面的模样。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一号上午,我会找人塞一笔钱到家门口的鞋垫下面。”她路过祝更阑,居高临下地瞥来一眼,语气厌恶道,“你自生自灭去吧。别再来把我的人生也搅得一团乱了!”
说完,摔下几张纸币,推门离去后,当晚就再没有回来。第二日亦是如此。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祝更阑都没再见过她的面,即使是到了六岁该上小学的年纪,来他家敲门、把他带去学校的,也是一个陌生的青年。
后来的家长会、老师约谈、毕业典礼,来的男人不尽相同。双方都默契地互不过问对方的身份。
但从某个月起——准确来说是他小升初那年的暑假。
每个月月初固定出现在家门鞋垫下方的钱,忽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