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初中学费不贵，大部分可以免除。但在那之后还有材料费，材料费之后是生活费。
一个学期，四个月，最少也要花两千四百元。对于大人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对于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祝更阑来说，却是笔能令他完全束手无策的费用。
女人每个月塞在垫子下面的钱并不固定，多的时候也只勉强够支撑生活所需。
祝更阑攒不下钱，也没有地方能打工，只能在学校报道当天，拉住那又一个充当自己家长身份带自己去学校报道的男人。
他问：“叔叔，你能帮我联系上……我姐姐吗？”
得到的却是惊讶的回答：“那是你姐姐啊？”
祝更阑顿了下。便听那男人又道：“她和我说她是你远房亲戚，受你父母所托帮忙照看你，但自己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就花钱拜托我来带你。”
说着数了数：“小学毕业典礼一次，初中入学考试报名一次，还有今天入学报道一次。今天这次结束，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祝更阑看着他，好像忽然听不懂中文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能联系上她吗？”
“嘶，不太行啊。”男人挠了挠头说，“本来今天结束后她才该付我尾款，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就把钱打给我了。我还打算打通电话过去说声谢谢呢，结果一直打不通……喂，你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白？……喂，喂？靠，你不会有什么病吧，你别吓我啊，我没钱带你去医院的！”
眼前景物骤然一晃，祝更阑努力稳住身形，牙尖狠狠咬上自己唇角。霎时间鲜血溢出，铁锈味填满口腔。
疼痛让大脑恢复清醒，他摇了摇头，抬眼看着那男人，口齿清晰地说了声谢谢。
顿了顿，舔掉嘴角残余的血渍，重复了遍：“我没事。谢谢。”
男人看他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勉强推着他的后背带他走到教室，和班主任随便客套两句，便借口自己还有事溜之大吉。
作为入学考试的笔试第一名，班主任对他印象颇深，特地在第一堂班会课上点了他的名，着重表扬了一番。
前后左右的同学们边鼓掌，边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被簇拥在热闹的最中心，祝更阑心里想的却是他一个小孩，能不能去找班主任说退学。
可如果这时候退学了，他要怎么考上大学？要怎么去找到解负青？
脑中掠过诸多念头，他将自己可预见的未来全部演练一遍。
直到班会快要结束，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说：“别急着下课啊，还有最后一件事。盛世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创办的青山基金会……成绩优秀或家庭有困难的同学都可以申请。有意向的同学下课后到我这里来要一张申请表。”
于是可预见的未来又多了一种可能性。
申请理由那一栏中，祝更阑没有填家庭困难。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没有父母，大概率会被送到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或儿童福利机构，而那意味着他将失去完全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利。于是他申请了奖学金。
基金会的人来学校拜访的当天，小镇初中二十多年楼龄的礼堂里坐满了人。
祝更阑被学校安排着穿上校服，与其他同学一起站在后台，等候依次上场。
给他们颁奖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士，穿深绿色长裙，和人说话时总微抬着下巴，却不显傲慢，气场迫人。
其他同学从她手中接过证书时连头也不敢抬，唯有祝更阑敏锐地从那双眉眼中察觉出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从她手里接过证书，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随后目光掠过对方胸前的胸牌，看清上面的“盛图南”三字。
女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很冷淡地对他点点头，接过身旁助理递来的下一张证书，颁给下一个人。
大概是为了和那身长裙相配，她颈间带着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暗敛，但有容貌衬托，仍然足够吸睛。
以至于几乎没人注意到，她随身携带的手包侧面，还挂着一块玉。
因为位置隐蔽，亦没有人注意到，挂着那块玉的红绳因为太旧，已经处在断裂的边缘。
祝更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直到最后的大合照结束，人群熙熙攘攘着走下台去的时候，他看见那玉被挤掉，摔在地面上。
他装作被人撞个踉跄，顺势弯下腰，拾起那块玉，捏在手心摩挲。
翠绿色，一个锁的形状，入手微凉。
指尖描摹着玉锁形状，直到上面的纹路和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图案一点一点，完全重合。
祝更阑忽然笑了。
红线是断了，可是，玉却还是回到他手里了啊？
他没有去找老师，而是直接到签约现场的后台，找到了基金会那边的负责人。
对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焦急，低着头四处转悠，时不时掀开桌布一角，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注意到祝更阑的瞬间她拧起眉，本想训斥，却又在看清他递来的那块玉后瞬间松了眉头。
负责人放下手中的电话，赶忙接过说了谢谢：“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祝更阑简要说了经过，只把自己眼睁睁看着玉掉下来的环节抹去。
面对这样一个拾金不昧的好学生，负责人果然热情洋溢道：“真是帮了大忙了啊小同学，小盛总一直在找这个。”
祝更阑歪了下脑袋：“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好像是已故的老盛总和解总留给她和她弟弟的遗物。小盛总还挺重视的，除了正规场合，其他时间都好好保存着不带出来。谁知道今天就丢了……”
“已故？”
“嗯，两年多前的一场车祸。”对方似乎不欲多说，又朝他道了声谢。于是话题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