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摇了摇头,说没事。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拿着玉急匆匆去找盛图南的身影。安静片刻,也转身离开后台。
他出了学校,在附近随便找了家网吧开了台机子,打开浏览器,搜索盛世企业、青山基金会与盛图南的名字。
相关推荐页跳出许多链接,祝更阑飞速检索,很快找到自己想看的内容。
两年前才发生的车祸,闹市区,现场很是惨烈。甚至死者中还有当地知名的企业家,因此相关报道很多,甚至还有视频。
由于事故发生时盛图南在私立高中上学,学校安保工作做得很好,更多媒体就将镜头对准了同样是遇难者遗孤,甚至还是事故亲历者之一的、更有噱头的唯一幸存者。
屏幕里的少年穿着住院服,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转头看着VIP病床的窗外,太久没修剪的头发遮挡住眉眼。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为他面无表情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病床旁站着三四个中年男女,站在镜头前与记者侃侃而谈,自称是他姑姑叔父或是什么别的谁,祝更阑没在意。
他只盯着画面角落里那道削瘦的少年身影。解负青脸上那些生动明亮的颜色褪去,记忆里那双弯弯的笑眼里,现如今只剩一片空茫。
好像灵魂已经在那场车祸中殒命,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怎么。
怎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喜欢解负青这样。
这样的解负青和他没有区别。沙漠需要绿叶,而不是另一片同样的沙漠。
祝更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忽然有些焦躁难安。
他想看解负青笑,想听解负青的声音,想抓解负青柔软的指尖。
可是从前的那个解负青不见了,他缩进了那副躯壳的最深处,为了生存拒绝思考。屏幕里那个还是他,却陌生到叫人几乎认不出来。
祝更阑抓着鼠标的指节发白,他将那一小段进度条反复拉回,又重新播放。解负青出现的画面只有三十秒。他看过很多个三十秒,直到上网时长只剩最后五分钟。
他用这最后的五分钟仔细查询了镇上到层阳的大巴线路,记录在纸上,随后提上书包走出网吧,乘公交到客运车站。到了和承,转车。这次没有谁推着他。
到层阳中学时是下午六点,刚好赶上最后一批初三生放学时间。
他穿着与这所学校校服颜色格格不入的衣服,站在校门口,紧盯着每一道走出来的人影。在看见其中一道时瞳孔微缩,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不需要看清脸就已经有了答案,祝更阑毫不犹豫地逆着人潮走近,一头撞上那人的胸膛。
很坚硬,也很单薄,手摸上去,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肋骨。不知道是瘦了多少才会变成这样。
祝更阑还没认真感受两下,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抬起头,他对上解负青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你他……你有病吧?乱摸什么!”
对方捏他手腕的力道很重,很不耐烦地将他往旁边空地上拽了拽,待他站定后甩开手:“你从哪窜出来的,看不见我站那吗还往我身上撞?”
祝更阑看着他烦躁时下意识做出的动作,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捋,露出清晰的眉眼,和七年前相比长开了些。凶人时,那种熟悉的、生动神情又回来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抿了抿唇,祝更阑垂下眼,睫毛微颤着,“我大半天没吃东西,实在太饿,刚才没看清路,才不小心撞到你身上……”
解负青的身形明显一僵。
“我和我哥哥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他用手背擦着已经濡湿的睫毛,祈求地看着解负青道,“你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解负青拧着眉看他,不知是在评判这话的真假还是嫌弃他的眼泪。
半晌,微微一掀唇,从兜里掏出手机扔过来:“……自己打。”
随后直接抽手,很嫌弃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祝更阑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打开手机点进拨号页面,刚敲了两个数字便抬起头。
只见解负青已经走出十几米距离,推开路边一家便利店的门,就这样直接将他撂在了原地。也不怕他带着手机直接跑了。
明明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提了提。
祝更阑望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上下两张脸好像割裂开来。很奇怪,解负青大概不会喜欢。
于是他将嘴角向下又压了压,把眼角揉得更红,眉头蹙起,一副哭到视野模糊很难受的模样。
“‘打完了,谢谢哥哥。’”他边往里面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边自言自语地调试着语气,“‘打完了……他说过一会就到,我有点害怕,哥哥能陪我一会吗?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尾音微微上扬。
“‘谢谢哥哥……’”这样就有点可怜。
“拜托你了?”他清了清嗓子,拨出电话,伸手进自己口袋里,摸到自己的手机,按下接听键试着继续,“‘拜托你了……拜托你了,谢谢哥……’”
“打完没有?”
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祝更阑一顿,口袋里的手指按下挂断键,另一只拿着解负青手机放在耳边的手将手机拿开,眨掉睫毛上的湿润,冲他甜甜一笑:“打完了,他说……唔。”
嘴里猝不及防被人塞了块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