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是柔软的面包胚，很甜，从中间对折过一次，夹着的奶油馅露出来，争先恐后地涌入口腔。

祝更阑的嘴被塞满东西，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解负青将手机从自己手里抽走：“打完了就自己站这等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更别提注意到他长什么模样。

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走向。祝更阑愣在原地，而解负青仗着身高腿长，很快走远，身影眨眼就没入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方才演练的一切词句变得苍白，他心底又涌上潮水般的茫然，嘴里的奶油味和那年夏天吃过的冰淇淋混杂在一起，甜得发腻。祝更阑额前渗出冷汗，弯下腰，有点想吐。

“喂，那小孩！”忽然几米外的门卫室窗户刷拉被推开，门卫探出半截身子冲着他吼，“在那站着干什么呢？”

祝更阑浑浑噩噩，充耳不闻，抬脚经过门卫室就要继续向前走。

那门卫见状啧了一声，直接翻窗出来拽住他胳膊：“是不是你啊，跟你哥走丢了等人过来接你？”

“……”祝更阑茫然，“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刚有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小帅哥过来和我说的。他说他急着回家写作业，叫我先帮忙看着你别乱跑。”门卫说，“你别站这啊，进门卫室等，门口就大马路，车来车往的不安——唉你跑什么？等等，回来！喂！！”

话未说完，那孩子便趁他不注意，抽走胳膊跑开了。

祝更阑一头扎进汹涌的人潮里，胸腔里一颗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解负青没变。至少骨子里一点没变。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都还是那个遇到谁在街边哭，都会心肠一软选择帮助的人。

虽然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今天这一次短暂的会面，大概也是转头就忘。

但没关系。离大学还有七年呢。

解负青的动向不难打探到，最简单的途径就是去他们学校的校园墙。随便刷新一下，总能看见有人将他的照片贴上去，旁边附上大大的捞人二字。

麻烦一点，就周末坐车去层阳。

层阳中学规定，初三学级的同学周末要去学校上自习。祝更阑站在大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总能在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后，隔着一条马路，看见解负青背着书包一脸不耐走进校门的场景。

嘴里叼着面包就是起迟了来不及买早饭，眉头紧蹙就是昨晚没睡好，全程脚步匆匆就是心情不爽。

虽然他很少有心情爽的时候。祝更阑已经很久没看他笑过了。

再往后是高中。开学当天他又拿那个手机号去搜解负青的微信，这回直接点了申请添加好友。

大概是开学头一天加了太多好友，对方也没问他是谁，直接就点了同意。

祝更阑点进他的朋友圈，内容是一片空白。好像生活无波无澜，就这样过着。

可是到了周末，祝更阑照常坐车去层阳一中看他，隔着一条马路，却看见从围墙翻出来的少年嫌热地将袖口捋起，露出手背上一圈白到刺眼的纱布。

很奇怪，那一瞬间明明难受的是眼睛，祝更阑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在晃眼的日光里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蹙着眉，忍受着这种异样的感觉，跟着解负青上了公交，坐了几站后下车，走进一栋写字楼内。

祝更阑晚了一步，没来得及跟人进电梯，只能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幻，最后停在一个楼层。

而楼层导视牌上显示，那层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所在地。

……心理诊所。

所以他手背上的伤，究竟是自残还是意外？

祝更阑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这些年里，在他察觉他家的变故之前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解负青一个人是怎样过来的一样。

他想听到解负青此时此刻在诊所里和医生聊些什么。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得病？因为那场车祸吗？事到如今还是很在意吗？有好转吗？能根治吗？不能的话，能努力让自己过得稍微开心一点吗？

他想要知道有关解负青的一切，但同时又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能力。

二人甚至不在同一所城市，最快最快，也只能到他中考，考进和解负青所在的层阳一中。

而当两年后，他以优异成绩被校方以免除所有学杂费的条件招入层阳一中，解负青却升上高三，面对巨大的学业压力和心理压力，去诊所的次数越来越多，导致留在学校的时间几近于无。

直到解负青毕业，两人之间都无甚交集。祝更阑只在高考后的校园光荣榜上得知，他后来去了晏江大学。

于是在自己升上高二后，祝更阑开始在校外寻找兼职，攒够钱后买了一台笔记本，通过某些手段，成功跳过身份验证，直接进入到解负青他们大学的校园论坛。

他浏览论坛上的帖子，知道解负青军训被拍；知道他在网上公开了自己的性向；又知道了他们学校有个同级生在追他，很大张旗鼓，又是用蜡烛在宿舍楼下摆爱心、又是捧玫瑰在教室门前堵截。

如此两个月后，解负青终于同意了他的追求。但这段恋情仅仅维持了半个月。因为那男生认为情侣之间就该亲密无间，于是坚决要和解负青一起上他的专业课，下了课还要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还要一起手拉手散步。而解负青嫌人太烦，干脆提了分手。

然而他这张脸太招摇，性取向又公开，总是不缺追求者的。分手的消息刚传出去，很快就有人前仆后继地又追上来。解负青挑挑拣拣，选中其中的一个。

祝更阑在论坛里看到那人的照片，和上一位在长相上有六分相似，皮肤白皙，五官秀气，比解负青矮大半个头，一双杏眼笑起来很是纯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