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和当年马路边,那个倏然在他面前停下的少年重叠。
随着烟花怦然绽开,祝更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这是喜欢吗?
这是喜欢吧?
从来不会主动追人的解负青,朝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邀约。祝更阑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时机,于是当即表了白,毫不犹豫地咬上那两瓣自己觊觎已久的嘴唇。
解负青同样急不可耐,确定关系不过两周,便主动提出要带他去校外过夜。
祝更阑含笑望着他,点头说好,心里在想那晚往饮料里放的东西效果还不错。到时候去了旅馆,就多用两片吧?
然而计划却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乱。数年未曾联系过的那个女人突然找上来,说自己身体检查出了些毛病,现在在层阳市第一中心医院,想求祝更阑过来看望看望自己。
祝更阑对她,其实并没有太多怨恨的情绪。毕竟当年没有她的话,他不会遇见解负青。于是他欣然前往层阳。
然而来到女人告知的病房外,推门走进去,祝更阑却看到病床上躺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床边还站着名中年女人,正抱着手臂微抬下巴,面色不善地瞧着他。
祝更阑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地方,礼貌道了声抱歉,转身正要离开,却被门外两名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病床上的男子低低地咳了一声,在护工帮助下撑坐起身,用一种评估商品价值般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祝更阑?”
旋即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自我介绍起来。原来他就是那位自祝更阑出生起就素未谋面的父亲。
祝更阑一面觉得他这副理所应当要求他回祝家“认祖归宗”的模样好笑,一面又被那中年女人、他父亲的原配妻子审视的目光瞧得颇不耐烦。
他对祝家的钱没什么兴趣,毕竟作为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他们再怎样也不会分给自己多少遗产。待在祝家,听着那几个所谓哥哥姐姐整日相互猜忌、谩骂、殴打,更是让人心烦意乱。
他只想快点回到晏江见解负青。
于是他很痛快地与自己名义上的“继母”签署了放弃自己那一份遗产继承权的协议,并以此为交换条件,得到一笔数量客观的现金与晏江城郊一套装修好的别墅。
待祝家那堆烂事七七八八处理得差不多,他才终于得以脱身,买了回到晏江的高铁票。
临行前他向解负青打去一通电话,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笑,调侃他还知道回来啊?嗓音里残存些困倦,像是正准备睡觉或刚睡醒,又像是刚刚做完某件事。
祝更阑轻轻吞咽了下,忽然后悔上次去到解负青家时,没有趁机装上几个监控摄像头。
今晚还是去温泉旅馆。他怀着雀跃的心情,恨不得立刻飞回晏江。
然而进高铁站安检前,不知怎的,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促使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上次留宿时安装在解负青手机里的定位,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到了层阳来,现在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祝更阑立刻折返回去,四处寻找,最后在ICU门前的等候长椅上见到了解负青。
对方靠在椅背上沉沉睡着,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此刻眉心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似乎被什么梦魇缠住了。
祝更阑轻轻喊他。人没有醒。于是他干脆把解负青打横抱下楼,放进副驾驶后,车门关上,阅读灯撒下暖黄的光,小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他目光一寸寸地剐过解负青的脸颊,微敞的衣领,墨色纹身的边缘,确定以及肯定地希望——
这个人,现在和以后,都能只属于自己。
所以,在看见失控的大货车朝他飞驰而来的瞬间,祝更阑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想要笑。
他想,啊,这可真是太好了。解负青能和自己死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永远。
他一定要紧抱着对方,将解负青的血肉骨骼全部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汽车爆炸引燃大火,皮肤就会融化,将他们紧拥的身躯熔成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然而下一秒,在尖啸的鸣笛声中。
祝更阑却听到了极轻微、又极清晰的,安全带被解开的“咔嚓”一声。
然后是副驾驶上的解负青朝他扑了过来。
眼底的笑意尚未褪净,祝更阑便被一双手臂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
紧接着一具身体严严实实地覆上来,将他整个人罩进怀里。
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双臂被死死压着,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都做不到。
他只感到解负青圈着自己脖子的胳膊很紧,紧到他几乎、也恨不得对方就此将自己的颈骨勒断。
只可惜没有。
短短一瞬的功夫足够人想很多事情,也足够人做很多事情。
祝更阑想和他一起死。
他却想要祝更阑活。
极速收缩的瞳孔倒影中,货车轰然撞了上来。世界好像和飞溅的玻璃碎片一起崩解。
随着两车相撞,解负青的意识一黑。随即像是被一只巨手猛然攫住,逆着深海的洋流向上拖拽而去。
——然后破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