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学长？”

声音破开深水屏障，由远及近地传入耳中。

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解负青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滚落，胸口剧烈起伏。

有那么几秒钟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感受得到全身血液在轰鸣奔流，几乎要将他烧着。

直到被一只熟悉的、冰凉的手用力抓住掌心。

迟缓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解负青回神，用力咬破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一转头，对上驾驶座上投来担忧目光的祝更阑。

随即他看到中控屏上的时间。

七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心脏倏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失而复得，回到过去，为时未晚——种种情绪涌上来，将解负青冲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握紧成拳头的指节泛起惨白。

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撕扯出沙哑的两个字：“……右转！！”

祝更阑一愣：“学长，那不是去温泉旅馆的路——”

却被解负青毫不犹豫地再次打断。他几乎是吼道：“右转！！！”

生与死的抉择就在一念之间。眼见岔道越来越近，解负青一咬牙，干脆抬手把上方向盘，拽着祝更阑的手猛地往右一打。

车头堪堪擦过护栏，炸出刺耳的刮擦声，险险地驶上右侧的车道。

解负青这才卸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回座位上，手还紧紧抓着祝更阑的手腕，气若游丝：“找个……找个地方停车……”

祝更阑没有多问，乖乖照做。车打着双闪刚在应急车道上停稳，解负青才松了手，撂下句“下车到护栏后面等我”，便迅速推门下车，快步往回走。

他沿路返回原来那条车道，正看见失控的货车像记忆里一样，从远处疾驰而来。

但这一次，路面上没有其他车辆从对向驶来，也没有发生车祸。

司机似乎也很快从疲劳状态中惊醒过来，车头猛地一晃，货车很快回归正常行驶的轨迹。

解负青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才捏了把发僵的指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交警队说明情况。

直到电话挂断，他仍站在原地，盯着那段曾在记忆里洒满碎玻璃、残骸与血迹的路面。

很久很久，才收回目光，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驱散了头顶一团经年不散的阴影。

返回车辆停靠处，祝更阑果然没有乖乖待在原地，而是站在护栏内，低头拉上外套的拉链，明显一副正要去找他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解负青，眼睛亮了亮：“学长，你刚才去……”

话音未落，解负青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加快了脚步走近。

未等祝更阑露出笑容继续说话，他猛地抬手揪起对方的衣领，狠狠将人按在车门上！

车身重重一晃。祝更阑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空白一瞬。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解负青是怎么了。

可下一秒，又敏锐地察觉到，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竟然微微地发着抖。

“……学长？”他有些担心地攥住对方的手腕，指尖搭上那激烈跳动的脉搏，“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解负青脸颊肌肉绷得很紧，表情阴沉得可怕。他一言不发，忽然高高抬起拳头，眼看就要朝着祝更阑的脸砸下来——

祝更阑却只是一愣，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任由那裹着劲风的拳头落下。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拳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他脸侧的车窗玻璃上。上面瞬间绽开蛛网般的纹路。

祝更阑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由分说抓起解负青抵在车窗上的手，借着路灯光亮，看见指节已经红了一片。

解负青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死死攥着拳头没松开，忍得手背青筋暴起，怕下一秒自己忍不住，还要一拳抡祝更阑身上——可到底舍不得。

尤其对方现在捧着他那只右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浑身肌肉都因过于紧绷而微微颤抖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解负青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疲惫感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甩开祝更阑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随即，不等对方反应，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抱住。

他用力到几乎要将祝更阑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整张脸埋进他颈窝中，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身体细细地战栗着，分不清是因为冷，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现在只确认现在是祝更阑站在自己眼前。

活生生的，十九岁的，还没经历过此后一系列不该将他牵扯进来的乱七八糟事情的祝更阑。

根源就在这里。

一切都还来得及。

“……学长？”祝更阑被他这么抱着，有些手足无措。但犹豫片刻，还是很挣扎地道：“学长，你先松一下。你的手要处理，我们先下高速……”

“下高速后要去哪，”解负青埋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问，“你家？”

话音落，就感觉到亲密无间贴着的那具躯体猛然一僵。

……搞什么，一句话就破功了，还以为多能耐呢。

事到如今，解负青的心情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松开胳膊，抬起头紧盯着祝更阑的眼睛：“你不会想告诉我那个导航目的地只是你改着玩儿的吧？”

祝更阑一张脸唰地褪净血色，嘴唇张合着，一副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脱的模样。

可爱，又有点可怜。

解负青看着看着，想提起嘴角和他笑笑。

可是时至今日，他也实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毫无负担地再对眼前这人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了。

怪罪他瞒了自己这么多事。惊怒于他竟然想要拉自己一起去死。甚至倦了累了，不想再同一个只因为小时候一句孩子玩笑似的承诺、就将自己当作所有情感的寄托，独自患得患失了整整二十多年的精神病偏执狂做过多纠缠——好像都很正常。

可怪罪的话却说不出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