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和承高铁站。
连日的阴天终于转晴,元旦假后返工的人潮还未散去。解负青刚踏出出站口,便被头顶的太阳光晃得眯起眼睛,一下子没注意看路,和一名匆匆而过的路人撞了肩膀:“嘶!”
那路人显然也被撞得不轻,连跑带摔地往前扑腾了好几步。但素质尤在,站稳后扶了扶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转头连说好几声“不好意思”。复又夹着公文包,急匆匆往入站口方向去了。
那瞬间解负青看清他的脸,是个陌生的中年面孔,不由得一愣,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留了好几秒。
直到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
祝更阑喊了声:“学长?”
解负青这才回过神来:“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扣住祝更阑的手腕:“没事,走吧。”
今天出租车上车点的空车尤其多,在围栏另一侧排成一道蜿蜒的长龙。打头几辆车开着窗,缭绕的烟雾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和劣质车载香氛的气味。
解负青目光从车队上掠过,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拉着祝更阑的调转方向,径直走向一辆女师傅的车,拉开后车门把人先塞进去,自己跟着落座:“师傅,麻烦去城郊公墓。”
“唉好嘞。”师傅麻利地挂挡踩油,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给家里人上坟啊?有好早吧,今年过年迟得嘞。”
“嗯,过年算过年的。”解负青笑着点点头,“今天就是跟家里人一起回来看看。”
师傅又从镜子里看了眼祝更阑,显然把“家里人”理解成了兄弟之类的关系,笑呵呵地和解负青又聊了两句路况和天气,便专心开车去了。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阳光将过往的车辆照成一面面流动的镜子,时不时有反光刺进车厢。
解负青被晃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摸出手机,低头翻看起导航路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祝更阑手背。
忽然,作乱的那只手被人反握了一下。
他从屏幕中抬眼,侧目看过去,挑起一边眉:“怎么?”
祝更阑捏着他的手指尖,声音很轻地问:“学长,我们现在是要去看谁呢?”
这样子倒是乖巧得很,解负青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抬手揉了把他脑袋:“我爸妈。”
祝更阑一愣,顿时坐立不安起来:“这不合适吧?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没什么不合适的,他们不是那种讲究人。”解负青把手机收回口袋说,语气随意却笃定,“我就单纯想带你去见见他们。”
车很快到了地方,付过钱,解负青拉着祝更阑下车,在路边一排大红帐篷面前停下脚步。
摊位上摆着熟悉的黄纸、线香和黄白菊花,他不大满意地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勉为其难地端走两盆花。
祝更阑一路被他牵着,走出十几米开外,还不放心地回头望:“两盆花不够吧,我是不是也该买点东西?”
解负青忍不住:“唉……”
他本来想说反正这次只是先来彩排一下,等回到现实,再正儿八经地上次坟;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毕竟上次来这里,两人闹得太不愉快,几乎是一切走向不可控崩坏的开端。
他有些心虚地刮了刮鼻头说:“没事,反正我妈更喜欢玫瑰。”
拾级而上,山路的尽头,是两块熟悉的墓碑。
照片里一男一女眼神平和,目光像是冬日暖阳,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解负青往前上了两步,弯腰轻轻把花放到碑前。
上次来的时候还怪伤感的,把攒了一肚子的话都说空了。这会儿他站在这里,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心里默默喊了声爸妈,算是打招呼。
身侧的祝更阑看他一眼,轻声问:“学长不说点什么吗?”
要说点什么吗?
解负青想了想,其实世上本无神鬼,只是人的感情太重,需要一个安放之处。
但有些话,还是要对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说,才能真正少些遗憾。
现在对祝更阑,他已经说过。在这个七年前的时间线里,还剩下另一个人。
他抬手刮了刮鼻尖:“……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去打个电话?”
祝更阑愣了轩,但很快点点头:“好。”
解负青有些不放心地看他一眼,见祝更阑弯着眼睛,一副全然放心的模样。
想到七年前的他远不比现在那样患得患失,解负青这才微微放了心,转身离开。
上山的石阶旁立着棵老树,冬天枝干光秃秃的,虬结的树根挣扎着破土而出,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坐凳,被往来扫墓的人磨秃了顶。
解负青瞅了眼,觉得怪可怜的,干脆靠在树干上面,掏出手机,很快从通讯录底端翻出盛图南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嘟——”
“嘟——”
“咔哒。”
电话很快被接通,解负青下意识吞咽了下,嗓子莫名有些发紧:“喂?”
对面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道女声:“解负青?”
是熟悉的语气。解负青顿时松了口气:“……姐。”
盛图南似乎在忙,有些敷衍地“嗯”了声,语气冷淡道:“卡里没钱了?”
解负青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忽然跑过两个追追打打的小孩。都是六七岁的年纪,男孩在前面跑,女孩在后面追,应该是姐弟或兄妹俩。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一颗颗滚落在石阶上。
大概是他们父母的一对年轻男女紧随其后。男人耳边贴着手机,还在同谁讲话,声音很大道:“哎呀,纸就带下去烧嘛,早搞完早吃饭。二姑在饭店都等急了!”
一下子电话里外都没了声音。
一阵沉默的呼吸声后,盛图南率先打破寂静:“你回和承了?在墓园?”
“……嗯。”
又是片刻安静。
“就是临时起意……”
“怎么突然想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默契地同时止住话头。
盛图南轻咳一声:“你说。”
解负青舔了下干涩的唇:“……呃,临时起意,跟学校那边请了假想回来看看。又想到今天复工,你应该在实验室不方便过来,就没和你说。然后,还有就是……”
他声音低了点:“这次正好带个人回来,给爸妈看看。”
盛图南声音顿了顿:“新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