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新吧。”解负青说,“谈好几个月了都……”
盛图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错。这次坚持挺久。”
解负青沉默片刻,又喊了一声:“姐。”
停了一下,才说:“我觉得后面还会有三年,三十年。一辈子。所以带他过来,想让爸妈他们也见一面。”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混着电流细微的杂音,解负青几乎能想象得到盛图南在电话那边轻轻皱了皱眉的模样:“就这么喜欢这次的这个?”
“不止吧。我只是在想……我之前的想法不对。”解负青垂下眼,大拇指指腹无意识按压着食指指节,“我以前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想发展长久,互相之间就要各取所需,等价交换。但是感情方面的付出,要对等太难,时间一长,天平总会不受控地往其中一边倾斜,最后得出一个我难以偿还的差价。所以我宁愿及时止损,当个孤家寡人的富翁也比拖家带口的穷光蛋要强……但这样的设想太天真了,天平不可能永远保持平衡。”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从前我可能宁愿掩耳盗铃,把失衡的天平打破再换个新的,就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现在我想试着不去在乎它平不平衡,也不想精心计算要放多少砝码在自己这端才能让它重新恢复平衡了。我想只在乎我自己想放上多少砝码。”
盛图南静静听着,未置可否。等他把话说完,才一针见血地问:“你现在的男友给了你很多压力?”
“……不,只是因为我从前只擅长逃避,既不想放弃又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这份感情吧。”解负青抓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下去,“但是问题放在那不去解决就永远是问题不是吗。如果现在再回到小学,我应该会试着去解那道压轴的数学题了。”
话音落,他听见盛图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幻听——
其实也差不多,毕竟这里并非现实。而现实中的盛图南会作何反应,解负青并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在这一条时间线里,他却真真切切地听见盛图南对自己说:“不错,有长进。”
紧绷的肩颈像是被打入一剂舒缓剂,不自觉放松下来。
解负青抬手蹭了蹭鼻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后面有空的话,找时间见个面吧?”
晚风沙沙吹过,像是有只手很轻柔地拂过他的发顶。
电话挂断了,盛图南刚才那一声“好”却似乎还响在耳畔。
解负青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了半晌的呆,直到屏幕倏然一暗,才回过神来。
站久了腿有点麻。他嘶了一声,撑着树干直起身,捏了捏膝盖。转头看见不远处的祝更阑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两盆风中摇曳的黄白菊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解负青抻了抻腿,大步往回走:“祝更阑!”
祝更阑的背影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应答,解负青便已经换走作跑,几步冲过去,裹着一阵风扑到他背上。
解负青满足地喟叹一声,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四肢并用缠到祝更阑背上:“累死我了,让我趴会儿……”
祝更阑显然会错意,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学长打了七分钟的电话。”
“是吗。”解负青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两条胳膊环过他脖子喃喃道,“我还以为都过去七年了呢。”
祝更阑微微偏头看他:“那现在要下山吗?”
“下山下山。”解负青抬手往他腰侧拍了拍,笑嘻嘻道,“找地方吃饭。”
祝更阑说“好”,就着这姿势,背解负青往山下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忽然祝更阑一垂眸,目光扫过那两只交叉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一顿:“学长,你的戒指呢?”
“嗯?”背上的人懒洋洋地应了声,“哦,刚取下来塞花盆里了。你没看到?”
祝更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菊花的花盆里吗?”
“对啊。怎么了?”
“……主要是我刚才看见隔壁一块碑前面的菊花被人上来端走了,没认错的话是入口外面一个小摊的老板,可能是把花搬回去继续卖了。”
解负青被猛呛了一下:“我靠不是吧这么黑?!!”
祝更阑问:“要回去拿吗?”
解负青趴在他背上,着实挣扎了一番。半晌,看了眼身后蜿蜒的石阶,还是放弃了,将下巴重新搁回祝更阑肩膀上:“啧,算了,几百块钱的素戒,丢了就丢了吧。”
祝更阑:“我以为学长很喜欢那几枚戒指,怎么突然就不想戴了?”
“都戴两年多了,差不多该换了。先除旧再迎新嘛。”解负青打了个哈欠,“再说之前戴的那两个位置寓意不好。等过段时间我带你找家首饰店,一起打两枚新的,戴中指上。”
话音刚落,祝更阑脚步猛地一顿。
解负青差点没趴稳从他背上滑下来,“靠”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箍紧他脖子:“下头还几十阶楼梯呢,谋杀亲夫啊你!”
一抬头,却见祝更阑转头看他,眼瞳微微颤动,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戴在哪里?”
“啊。”解负青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飘了一瞬,声音含含糊糊道,“……热恋期也是戴中指没错吧?”
大概是这个提议太过突兀,回晏江的路上祝更阑全程都有些沉默,只一只手紧紧箍着解负青的腕骨,拇指压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从出墓园、上高铁,再到上提前叫好的专车,全程都没有松开过,好像生怕解负青砸窗逃跑一样。
解负青也没反抗,只中间掏出过一次手机,点了两下屏幕,其余时间一概拉上外套拉链扣上帽子,脑袋一歪就靠上祝更阑肩膀,闭眼睡觉。
……被一只手轻轻拍醒时他还有些发懵,意识像是泡在水里发胀的海绵,沉了底捞都捞不起来。
直到被祝更阑背下了车,迎面而来的冷风灌进领口,解负青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等等等……”他挣扎着从祝更阑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腿还有些发软,“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
说着双手并用地捂住祝更阑眼睛,推着他往家门方向走,还不忘警惕道:“眼睛闭好,别偷看啊你。”
祝更阑被他拉着站定在别墅门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拆包装袋的声音。
随后怀里被人猛地塞进一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侵略性的香气钻进他鼻腔。
“行了,睁眼吧!”解负青这样说。
祝更阑缓缓睁开眼,看见自己怀里是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花朵大得简直有些夸张。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眼瞳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掐得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响声。
祝更阑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花束上移到解负青脸上,有些难以置信道:“这是……送给我的?”
“嗯哼。”解负青靠在门上,“本来元旦那天打算开车去高铁站接你,结果出了点意外,最后也没去成……接人要买花吧,今天就当补上了。还有。”
他抬手将祝更阑搂过来,往他脸上很响亮地亲了一下,眯起眼笑着看他:“新年快乐啊宝贝儿。”
随即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拉过祝更阑的手用指纹解锁,絮絮叨叨地推着他进了门:“家里有花瓶没有?等会接下水把花插起来,我看放在电视柜上就挺不错的……”
祝更阑扎根在玄关似的,没动,似乎是被怀里那束沉甸甸的玫瑰压得失了魂,连抬脚跟上都忘记。
忽然他喊了声:“学长。”
解负青已经换了拖鞋,正心情颇好地哼着歌往里走,闻声转过头来,眉梢微扬:“嗯?”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头顶暖色的玄关灯落在祝更阑身上,中和了他有些苍白的脸色,为那漂亮的眉眼叠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解负青看见他弯起眼睛,朝自己笑了笑:“我们,在院子里种片玫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