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的动作很快,当晚便打电话从附近的花鸟市场买来一批玫瑰花苗。
大概是连夜请了工人移栽,第二天上午,解负青打开通往后院的门一看,院子一角已经多出一片浓郁的玫瑰丛。
虽是深冬,室外寒气重,花苞撑不了太久,但若照顾得当,想必等到开春,也能开出像样的花来。
还挺漂亮。他扶着门框,目光沿着那片花丛慢慢看过去,正准备走近些瞧,却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吹得一激灵。
忽地肩膀上落下一片温热,祝更阑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回屋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单薄的穿着:“学长怎么没穿外套就要出门?”
“哦。”解负青这才想起自己上楼是要做什么,侧了侧脸,“我说上来找你来着。”
老实说一觉睡醒,看见手腕上的锁链被解开的瞬间,他其实松了口气。
但往旁边一摸,原本躺着祝更阑的地方空了,被窝凉了个彻底,心又跟着提了上来,这才连外套都忘了穿,就匆匆上了楼。
“学长今天不是想去学校吗?”祝更阑拢了拢他睡歪的衣领,“这附近没有早餐店,所以我先上来做点吃的。”
解负青一愣,这又在他意料之外:“你真答应?”
“不答应的话,学长会不高兴的吧。”祝更阑垂下眼睛,声音很轻道,“而且学长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昨晚也认真想过了。有些事不是我想学长怎样,学长就能怎样。归根结底,也还是要你愿意才行。”
“……悟性不错啊。”解负青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怎么,昨晚哪路神仙突然到你梦里把你点化了?”
“只是听到了学长说梦话。”祝更阑抿唇笑笑,“‘我的六百五十分。’”
“……”
靠。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件事的在意程度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直到坐进教室的座椅上解负青还是有些不愿相信。遥远记忆里的上课铃声敲响,台上老师清了清嗓,开始念起今日份包浆PPT。
前排同学戴上耳机排队进入峡谷,左边同学低头刷起抖音,右边同学打开电脑开始赶ddl——往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有了些“回归校园”的实感。
然而终于回到暌违已久的大学课堂,比起感动,更先袭来的是困意。
解负青很给面子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摄PPT若干,放大图片后认真研究了三秒钟。发现看不懂。于是安详地扣上外套帽子,把胳膊往桌上一叠,倒头睡之。
再醒来是被扔到桌肚里的手机震醒的。解负青顶着满脑门官司艰难爬起,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课,此时教室里空空荡荡,仿佛从没来过人一样。
他用力搓了把脸醒神,掏出手机看清来电人,愣了一下,随即接通:“喂姐?”
“嗯。”电话那头的盛图南应了声,开门见山,“下午有课吗?”
这倒把解负青问到了,手忙脚乱地切屏出去找课表APP:“这个……呃,好像有吧?你等等我看一下……”
对方似是有些无语:“……你自己课表你自己不知道?”
解负青划拉半天:“找到了找到了。有一节专业课,怎么了?”
“正好出门办事,回来路过你在校外租的那个房子。”盛图南说,“我意思是你如果没课,就和你找个地方出来吃饭。有课就算了,好好上。”
解负青一怔,随即飞快眨眨眼,声音小了点:“那明天没课。明天还行吗?”
盛图南:“明天晚点时候可以,下班迟。吃宵夜?”
“好。”解负青立刻答应下来,刚想说“那我去找你”,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你方便到城郊这边来吗?”
盛图南:“吃个夜宵跑这么远做什么。”
“不是。”解负青舔了下唇,“就是,那个,我之后应该不在学校旁边住了。你下次有事找我但打不通我电话的话,就来这边吧。”说着报出一串地址。
盛图南不解:“这不是城郊别墅区吗?你把房子租到那里做什么,那地方离你们学校至少也有一个小时车程吧?”
解负青轻咳一声:“不是我租的。是我那个对象。”
于是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回盛图南也不惊讶了,只语气有些凉:“同居了?”
“嗯。他做饭挺不错的。”解负青说着,声音里带上点试探,“我等会问问他,他要是愿意,你明晚要不就来城郊这边吃,正好你俩也见个面?”
盛图南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了。这时候她对祝更阑还毫无印象,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解负青转头把消息转告给祝更阑,后者也欣然同意。
于是次日晚,在解负青主持下,两人在别墅的餐桌前完成了一次相对而言还算和谐的重逢。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一顿夜宵圆满落地。
饭后祝更阑主动提出要带盛图南在屋子里转转,一看到两人往墙边靠近,解负青的心脏就要跟着跳上一跳。
好在那轨道长得实在太像扶手,盛图南没察觉到异样,只是多看了好几眼。
解负青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颜色有点丑。”
“……”
行至后院,夜色铺了满地。还没来得及蔫巴的玫瑰被提前喷过一层水,眼下热热闹闹地挂在枝头,花瓣泛着深红近黑的色泽。
盛图南没靠近,倚在门廊柱子上远远打量了会儿,给出中肯评价:“养得挺好。”
解负青干咳一声,转开目光,没好意思说这是前两天刚刚从大棚里移栽过来的。
一旁的祝更阑笑了笑:“学长喜欢。我要种的。”
引得盛图南有些意外地抬眼看来,目光在祝更阑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最后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
临近十二点,游览项目到此结束。二人把盛图南送到别墅门外,目送她开车离去。
红色的尾灯愈来愈远,随即拐过路口,被行道树的阴影彻底吞没。
解负青这才偏开头打了个哈欠,呵出的白雾弥散在夜空里,眨眼就被风吹散。
祝更阑侧目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忽然抬起手,替他拢了拢衣领。
解负青懒洋洋站在原地,由着他把自己大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嘴上闲不下来:“那花要弄个棚吗?后面降温还挺冷的。”
“学长想的话当然可以。但可能会有一点丑。”
“啊。那算了还是不要了。”解负青顿时打消了这念头,想了想又问,“等开春能看到它们开花吗?”
正巧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祝更阑微微站直了身体,指腹往上,摸到解负青的下颌,专注凝望着他的一双黑眸几乎融进夜色里,又笑了一下:“学长想的话当然可以。”
“我还有这本事呢?”解负青笑了。
“只要你说你想。”祝更阑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他用的力道很轻,像落了片羽毛,扫得皮肤微微发痒。
这动作说亲昵也亲昵,说危险也危险。就着这姿势,下一秒可以是往下滑扼住人的脖颈,也可以是往前带吻上人的嘴唇。
解负青眯了下眼,勾唇一笑,忽然握住祝更阑的手腕,发力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随后迎上去,吻住那两片微凉的唇瓣。
唇齿辗转碾磨间,舌尖探进去,尝到一片柔软。
夜色在这一瞬间静谧得过分,连摇曳的树影都停了。只剩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一吻毕,二人都有些气喘。
解负青舔了下唇,抬起眼,察觉到祝更阑滚烫起来的呼吸,扯了下他的衣领:“你今晚表现特别好。”
祝更阑垂着眼看他:“所以这算奖励吗?”
“不算。算我想亲就亲了。”解负青笑着看他,“你有异议?”
祝更阑摇了下头,目光却陡然变得炽热:“那学长还有什么其他想做的?”
“我在想——”解负青拖长声音,“地下室床头那两条链子是不是还没用过呢?”
“……”
祝更阑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打横将他抱起,走向别墅大门。
身体蓦然腾空,解负青心脏跟着一悬,本能地攥住了他衣领:“靠,你悠着点,腰留着后面还要用——”
话音未落,嘭地一声,别墅大门合上。
剩下的话语湮没在门后,屋内的灯接连亮起,从门廊延伸至客厅,再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
祝更阑说到做到,在此后的日子里全权包揽了玫瑰的修剪施肥和翻土浇水。
在他的照顾下,时间仿佛按下倍速键。似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日历刚翻到三月,空气里的冷意还未散尽,后院那片光秃秃的玫瑰花丛上便有嫩芽舒展开来,很快长成嫩绿的叶片,一扫冬日萎靡的状态。紧接着是小米粒大小的花苞、再是隐约可见鲜红的花瓣。
到了五月,花苞终于彻底绽放,在阳光照耀下红得发亮,风一吹,满院飘香。
是日,解负青站在二楼阳台上,撑着围栏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院子里角落那团花丛。
中间几簇花长得格外旺盛,就差长出两只手,边朝他挥边说“看我看我”。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放大手机屏幕上一张戒指的照片,对着戒指内侧雕刻的玫瑰纹样看了又看,十分满意,给对面发了个“OK”,爽快地转去尾款。
戒指是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光是找来业界知名的设计师设计并定稿,不断确认、修改细节,前前后后就用了一个多月时间。
累肯定是累,在此之前解负青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就“花瓣向右旋还是向左旋更吉利”这个弱智问题纠结到凌晨三点。好在成稿很完美,前期准备工作也全部完成。
跟祝更阑说这学期结束想去A国旅游,提前办好了签证;
向盛图南确认了空闲时间,这样就有了见证人;
找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摄影师约好了档期,结婚照当天直出。
正是五月中旬,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解负青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心满意足地趴到围栏边缘,边晒着太阳,边划拉着隐藏备忘录里那长到划不到头的清单内容。
实话说有时候他也会恍惚一下,自己在这并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里大费周章准备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
毕竟精心准备的戒指也好、费劲设计流程的仪式也罢,其实都是假的。只要回到现实,就像是注销掉的游戏账号,一切东西都会化作一堆毫无意义的代码。
况且他比谁都清楚,即使只有两枚素戒,面对他的主动,祝更阑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出那句象征圆满的“我愿意”。
……但眼前经历的一切又都无比真实。风吹来的花香,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受。屋檐上的麻雀在叫,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院子里的玫瑰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亲身经历过的,对他而言,就是所谓的真实。
所以耗费再大的精力,都是值得。
远处遥遥响起一声车笛。解负青回神,循声望去,看见祝更阑的车正缓缓驶进地下车库。
随即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是祝更阑发来的:“学长,我到车库啦。”
解负青没忍住笑了下,把手机收回兜里,转身下楼,到电梯门前候着。
电梯门刚刚打开,他刚迈出一步,便被迫不及待的祝更阑扑了个满怀,险些没站稳:“唉悠着点,这么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