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祝更阑说,鼻尖往他脖颈里一埋,声音闷闷的,“学长今天都没去学校。”
“我今天又没课。”解负青笑得有点可恶,“去,洗个澡再来抱。汗都蹭我衣服上了。”
说是这么说,两个人却谁都没松手。
又原地腻了会儿,祝更阑才一步三回头地松开胳膊,去厨房做晚饭了。
饭菜很快好,第二天是周末,在祝更阑提议下,解负青打开客厅投影仪,两人找了个评分挺高的老片,坐在地毯上看起电影。
三十多年前的战争爱情片,男女主分别是入侵国家的士兵,与被入侵国家的寡妇。
寡妇为了自保,杀死了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士兵的同伴。而士兵对寡妇一见钟情,于是选择帮助对方藏起尸体。
二人在小院里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将尸体埋进去,随即收拾了包裹,共同踏上了一条逃亡之路。穿过满是漂浮尸体的河水,在纷飞的战火里诉说爱意,亲吻,抚摸。
变幻的光影里,不知是谁的手先牵上去。拨开布料,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轻捻拨弄,激起一阵战栗。
陡然间眼前天旋地转,银幕逆时针调转九十度,画面里的火车拉响警笛呼啸而过,重重碾过轨道,冲向天际。
“……”解负青抓紧身下的地毯,手背青筋爆起,后腰蹭着的布料已经透湿。
他扬起脖颈,下颌线绷紧,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可以了……可以了,给我留点力气……啊*!姓祝的你想当鳏夫啊!!!”
尾音支离破碎,消失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里。
事毕,银幕上三个半小时的电影刚好播到片尾的滚动字幕。
解负青瘫在地上,累得连根手指都懒得抬,任由祝更阑将他抱去浴室冲洗了一番,又吹干头发,拿被子裹住放到床上。
卧室没开灯,昏暗中他感到祝更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会儿。
片刻后,一阵温热的呼吸贴近脸颊。
祝更阑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舌尖扫过嘴角那处新鲜的伤口,轻轻喊了声:“学长。”
解负青翻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伸长手臂揽了下他的腰:“快点洗澡……洗完睡觉。”
祝更阑抓着他胳膊塞回被子里,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半年过去,他那种患得患失的状态终于好转许多,至少现在能接受和解负青一起睡在二楼卧室,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一定要将手铐铐在床头才能安心入睡。
解负青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混杂其中。十几分钟后才停下来。
随后浴室门被再次推开,祝更阑的脚步靠近,掀开被子,上床。
那团还带着点水汽的温热靠近过来。他又在盯他:“学长?”
黑夜里,解负青的轮廓不甚清晰,只一双眉微微皱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吟:“睡了啊。”
也分不清是梦呓还是回应。
祝更阑收回目光,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嗯。”
话音落下,房间终于归于一片寂静,只剩两人交错均匀的呼吸。
……
不知过去多久。
紧贴着皮肉揣在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了下,解负青从昏睡过去的边缘猛然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慢慢聚焦。
他压下心跳,屏着气息把手机摸出来,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眯着眼把自己发给自己的定时邮件取消掉,随后想要起身。
只是稍微发动腹部力量,腰部就无法抵抗地传来一阵酸痛感,拉着他又摔回床上。
解负青:“……”
他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忍不住叹口气,心想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全面的男朋友吗?准备求婚的前一晚为了安抚对象不让对象看出异样主动撩拨找*。算了算了,反正自己也有爽到。
转过头,身边的祝更阑睡得很沉,双臂死死圈住他的腰,身体蜷着往他怀里靠,脸贴在他胸膛上,是一种很没安全感的姿态。
解负青轻吸一口气,放慢了动作,将对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拿下来。每挪动一寸就停一下,直到确认对方的呼吸没有变化,才翻身坐起,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下楼。
窗外月光如练,细雪一样铺满地面。他推开通往小院的后门,踩着一地薄雪走进院子里。
提前联系好的花店的车已经停在栅栏外了。面包车的车灯熄着,店主倚在驾驶室门上,没有丝毫困意,正神采奕奕地刷着短视频。
察觉到解负青走近,他连忙熄了屏幕,挥挥手打了声招呼,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戒指盒,是解负青填地址寄到他那边去托他代拿的。随后又很热情地帮忙把后备箱里的几盆栽花卸下来,搬到玫瑰丛旁边。
大概是职业病,店主看了眼院子里那片开得正欢的玫瑰,没忍住道:“老板你是打算在旁边再单独种几盆还是怎么样啊?”
“啊。”解负青正给他转尾款,闻言抬头道,“我是打算把中间开得比较好的那几丛花剪下来扎成一束,大概这么大。”
他说着比划了下:“到时候秃了不是不好看么,就拿你这几朵先顶一下。”
“一枝枝剪下来也挺麻烦吧。”店主挠了挠后脑勺,“直接买现成的花不是更方便吗?”
道理解负青当然懂。况且院子里的花栽了也有快半年,从它光秃秃到见证它开满花,说没有成就感是假的。
只是看着中间开得格外旺盛的那几簇,没来由的,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解负青转回头,很严肃地和店主说:“没办法,我强迫症,喜欢看每朵花都开一样大小。”
“……”
店主不理解但尊重,问解负青之前修剪过花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干脆手脚麻利地帮他把中间那几丛花剪下来,又尽职尽责地给花翻了土。
解负青一看,后面就剩点收尾的活,还是自己来比较有仪式感,于是客客气气说扎花我会我来就行。
店主也没再和他客气。临走前还在夸:“你们家这个土改得不错啊,花肯定是营养足够才能长这么大的。”
解负青与有荣焉地翘了翘嘴角:“哦,那都我对象弄的。”
“那很厉害啊,他肯定研究过。之后盆栽的土差不多也是这样处理,你叫他照样种就行了,有问题再发消息给我啊!”
说完一踩油门,走了。红色尾灯逐渐缩成一点,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解负青手扶着半人高的铁锹,目送他离去。转回身时顺带一巴掌拍死落到胳膊上的一只蚊子,皮肤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还是第一次听说改土这回事,毕竟花之前都是祝更阑照顾得多,他只负责心血来潮浇浇水、剪剪枝叶和拍照记录。
某种好奇心驱使着解负青又回到那片花丛前。花开得太好了,简直好到不像话——祝更阑究竟是怎么照顾的?
他这么想着,用铲尖捣了捣花丛下方的土。土质确实松软得过分,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铲尖就陷了进去。
但底下什么也没有,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解负青站起身,盯着刚才挖出来的那块浅浅的小坑,鬼使神差地,抬脚把铲子又往下踩了踩。
铲尖插得更深,快有二十厘米,挖出的泥土堆到地面上。
眼前这一幕倏然与方才看过的电影中的画面重合。
女主角看着男主角熟练地将死去的士兵裹进床单里,挖坑,埋尸,将多余的泥土分批次扔到附近的小河里,说,您似乎很熟练呢。
士兵回答,在我们的军营附近,常常有被流弹击中的平民死去。把他们当做肥料,埋进地里两英尺左右深,长出来的农作物会格外茂盛。
脑子里主人公的对白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响着。
解负青心烦意乱,手上却不停,铲子一下一下没进土里。
忽然,铲尖抵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石子?
他动作微顿,将铲尖调换方向,脚下用力一踩,挖得更深。
但那石头似乎有些太脆了。这一铲子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裂响。
大约是五十厘米。接近两英尺的深度,方才的阻碍很快露了头,白森森的一小块破土而出。
解负青干脆蹲下身,拂去那块石头表面的沾染的湿泥,想把它捡起来。
可拽了拽,却没拽动。
像是土壤里,还埋藏着更大的一部分。
没来由地,在这片静谧的玫瑰花丛下,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喉结滚了滚,解负青抓起铁锹,撑着地面站起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白色的一点上,继续挥铲向下挖。
一下。两下。三下。
白色石头的全貌渐渐展露在他眼前。
一条接近五十厘米长的,白森森的骨头。
像是密密匝匝长在地里的蚁穴,很快在接近的地方,解负青发现另一条五十厘米的骨头。紧接着是另两条稍细的;再往上的胯骨,脊柱,肋骨……玫瑰根茎缠绕着骨骼,深色的泥土粘附在雪白骨面上,像一尊糜烂又诡异的艺术品。
解负青将它们平铺在地面上,月光和血红玫瑰簇拥这一地森白,逐渐拼凑成一具完整的人骨。
……还差一个头。
解负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一副骇人的景象,只觉指尖发麻,耳畔嗡鸣声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铲子,回到一片狼藉的花丛中,下铲时急切又小心翼翼。
但是挖不到。
泥土在脚边越堆越高,象征身份的头颅,却怎样都挖不到。
“方向挖偏了。”
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死一样的寂静。
铁锹险些脱手,解负青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僵在原地,颈骨像是生了一层厚重的锈。
他缓缓转过头。
夜色中,祝更阑站在后院门廊下,靠着柱子,微微偏头,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刚来,也许是在解负青刚挖出第一根骨头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过解负青,看向地面上那一摊骨架。
若是再凑近些,想必任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出,那具骨架的肩宽臂长,与他此刻倚柱而立的身形一般无二。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解负青,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头在再往右边三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