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四周的虫鸣消失无踪，后院陷入死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入另一重维度。

夜色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堵得人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解负青抓着长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随即又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松开。

铁锹“当啷”一声摔落在地，余音在空旷的后院里荡开，久久不散。

祝更阑看着地上的铁锹，很快目光又转回解负青脸上，微微歪了歪头：“不继续吗？”

解负青深吸一口气，抬手隔着布料，使劲按了按裤口袋里的戒指盒，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的肉。

半晌他抬起眼，喉结滚了滚，看着祝更阑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没睡着。”

祝更阑扯了扯嘴角：“你不会以为我迟钝到连你从我身边离开都能一无所觉吧？”

“……你不迟钝。”听到骤然变冷的熟悉语气，解负青沉默良久，叹了声气，“我才迟钝。”

他他妈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x，怎么就没想到在两人精神空间发生重叠的情况下，既然七年后的自己可以回到七年前这段记忆里，七年后的祝更阑就当然也可以。

解负青：“所以从一开始就……”

“不。你最开始在车上见到的的确是那个废物。”祝更阑冷冷打断他道，“我原来还在想要怎样才能把你从他身边支走，倒没想到你会主动下车，留他一个人在车里……”

他说着有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就连跟在你们车后的那辆车是我开的都没发现。哈，还真是关心则乱。”

想起自己下车后去而复返的短暂间隙，祝更阑低头拉上外套的拉链的动作，可以是刚下车正准备去找他……

也可以是穿上了另一个人的衣服，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坐回他原来的位置。

终于拼凑出调换的时机，但解负青分明记得，自己返回时没有在祝更阑身上看到任何血迹，也没有闻到任何可疑的气味。

他对血腥味一向敏感，所以不可能是外伤。

几乎是下意识地，解负青低头看向地面那具骨架的颈椎处。

“安全带是很结实的绳子。”似是读懂他内心所想，祝更阑平静道，“从后方绕颈，也很好发力。

“持续勒紧四到六分钟，大脑细胞就会因缺氧开始大面积不可逆地死亡。随后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停止，达成所谓的临床死亡。”

他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走那一趟，花了十分钟。多出来的时间，还够把尸体塞进后备箱。”

——所以为什么突然提出要种玫瑰花，此刻似乎也有了答案。

按常理来说，尸体埋在浅层土壤中，至少也需要一年也才能彻底白骨化。

可这里不是现实，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常理”。

别说是让一具尸体加速腐败，就是要它立即灰飞烟灭，恐怕也只是祝更阑一念之间的事。

他一定要杀死七年前自己的原因，似乎并不难猜。毕竟只要所谓的心结解开，他所有的精心布局就会全部化为乌有。但是——

“但是把尸体藏起来以后，为什么要把它埋在这里？”解负青回望进祝更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明明有一万种更好的处理它的方法对吧。”

抛到无人的荒郊野岭也好，一把火烧了也罢……反正只要祝更阑想，这个世界里，就没有法律能制裁他。

但他偏偏要选这个地方。

这样一个随时会被解负青发现的地方。

不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

解负青心想，他只是想藏起来，又想要被发现。

他好像就是要让解负青亲自发现自己最不堪、最恶劣、最下作的一面。就像想要撕开自己的胸腔，鲜血淋漓地挖出那颗心放进解负青手里，问他即使血是污的，染脏了这副完美的皮囊，比不上嘴上说的那些漂亮话，也要不断确认，即使是这样的我，你也愿意接受吗？

这一瞬间，解负青才意识到，此前自己所抱有的，是个多么乐观、甚至有些天真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向祝更阑表露心迹，祝更阑予以回应，二人就能解开心结，皆大欢喜。

但他忘了信任是一座积木塔，一次欺骗等同于抽走一根木条。或许运气好，抽走一根不会立即倒塌，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象，内里却早已开始摇摇欲坠，裂纹从看不见的地方逐渐蔓延。

直到最后一根木条被抽走，塔身轰然倾塌。

只剩他和祝更阑，站在满地的断壁残垣里遥遥对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祝更阑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成拳，表情彻底冷下来，像是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又像是被一语中的后的下意识掩盖。

解负青又重重抓了把口袋里的戒指盒。

他叹了口气，对祝更阑张开双臂说：“过来，给学长抱抱。”

祝更阑的身体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弦，细微地颤抖着。

他身体晃了晃，左脚向前一步。就像金属本能会被磁铁吸引，不论患得患失的情感在脑中拉响多少次警铃，那具身体依旧固执地想要向解负青靠近。

但这一次，却是换作解负青迈步向他。

解负青张开步伐跨过地面上那一摊白骨，裹挟着扑面而来的风，牢牢地抱住了他。一如初见。

“抱歉啊，今天没有爆米花。”解负青一寸寸抚摸过他的后脖颈，声音很轻地问，“当时一个人被留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难过？”

怀中人的身躯一颤，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抬手抵上解负青的肩头，似乎是想将他推开。但到最后，也只是手指收紧，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肩：“……记不得了。”

“我也记不得了。”解负青慢慢捋着祝更阑发抖的脊背，声音轻轻道，“所以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们小时候见过？还有当时送给你的戒指，说要娶你的话……”

祝更阑扯了扯嘴角：“和你说这些，然后要你看我可怜，才和我在一起？”

解负青“啧”了一声，往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一拍：“和你讲道理你又卖惨。我他妈是做慈善的吗？看谁可怜就跟谁在一起？”

“你可怜过，很多人。”祝更阑说，声音里逐渐带上压抑的颤抖，“我五岁的时候，初一去找你的时候，大一被困在校外的时候。当时是故意的。就是想要你带我走。但你……现在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撇开脸哑声道：“我宁愿你恨我。”

可怜能给很多人，但是爱不可以；可怜能随时随地收回来，但是恨不可以。

他从没期待过解负青能回应自己的感情。所以，就算是不择手段得到人也好，就算是将自己的命搭进去也好，就算是恨也好。他不要可怜。

解负青震惊地眨了眨眼，有那么一两秒以为自己听到的不是中文，拧着祝更阑耳朵把人拎远了点，想把祝更阑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水：“这就叫可怜了？……这明明叫我乐于助人好吧？”

祝更阑眼睛已经红了，语气却依旧冷得出奇。他咬着牙道：“你意思是你在街上遇到谁无家可归都会把他带到自己家留宿？”

解负青盯着祝更阑的眼睛，半晌啧了一声，胡乱揉了揉他发红的眼尾，又把人抱进怀里。

“前面两次换作谁来我都会帮。”他说，下巴抵着祝更阑的肩窝，声音很低，“但后面那次不是。那是因为是你。

“因为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