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更阑的表情霎时一片空白，像是所有预备的应对方案在这一刻都因大脑宕机变成无数乱码：“……什么？”

“我说，”解负青舔了舔干燥的唇，捧着祝更阑的脸，喉咙有些发紧，“因为喜欢你。只是我好像察觉得有点太晚。”

他终于承认：“我在逃。我不敢。”

不敢再次接过一份沉重的感情，但心里又有一份隐秘的期待。想要有谁陪伴。

我早该察觉到的。解负青想。

否则何至于在七年之后还能仅凭一行字，一个称呼，就能瞬间把人认出来。

何至于在酒吧发现自己被骗后，第一反应不是分手，而是想着再陪祝更阑演一演，看他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再续前缘？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何至于在生死存亡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躲避，不是等待死亡降临，而是几乎出于本能地解开安全带，像当年他父母护住自己那样，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对方。

只是他习惯了不去想多，也畏惧要去想多，所以以为表白那晚一瞬间的心动是因为烟花炸开，是心律失常，是耳中幻听。却独独没想过是因为自己真正地，在喜欢一个人。

像是万年冰川之下奔涌不息的暗河，而冰川之上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我说我还挺喜欢你把我锁起来的你信吗？”解负青捧着祝更阑的脸喃喃道，“真的，世界上有个人主动把自己的命和你的命绑到一块，不让你走自己也永远不会离开，还要和你同生共死。这种感觉真的是让人……”

他喟叹一声：“有安全感到爆啊。”

祝更阑瞳孔瞬间一缩。他反握住解负青的手腕，发抖的指尖几乎掐进他肉里：“你能接受？”

“不能接受我把手铐铐自己手上干什么？”解负青理所当然道。说着想到什么，“啊”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那是纯在安抚你吧？”

祝更阑的喉结微微一滚。

解负青顿时了然，有些戏谑地一挑眉：“现在试探够了，放心了没？放心了下回在里面包个软垫行吗？太硌了学长有点受不了啊。”

说着，目光下移到他腿间，用膝盖顶了顶：“还有你这……也有点不太礼貌吧。坦白局正煽情呢。”

祝更阑咬着牙：“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死你。”

解负青：“是吗？”

他忽然抬手，勾着祝更阑的脖子和对方接了个吻。两秒后推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一片空白的表情，连眼里的冷意都没来得及重新聚拢，满意地拍了拍祝更阑的脸：“啧，果然还是不装模作样的时候可爱一点。”

“……”祝更阑眼底那片茫然迅速被一层寒霜覆盖，他冷下脸，“说这些骗人的话有意……唔……”

“虽然知道我在你那里的信誉值不高，但你学长也没掉价到为了活命主动献身给一个自己没感觉的人吧？”解负青微微喘着气，离开他的唇瓣，声音磨着他耳廓带点威胁意味，“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亲死你。”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祝更阑死死盯着他，“你难道不想出去？”

“原先我觉得没所谓，但你现在问我，我的回答肯定是想。”解负青笑了笑，“不止因为外面有我在意的人，还因为你也想的对吧。不然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从最开始就切断他人进入我精神空间的渠道，再在我面前装一辈子不就好了？”

现实不是童话，魔法不会在固定的时间失效，方便人做好伪装。它只会在某一瞬间忽然坍塌，精心粉饰的外壳剥落，露出底下腐坏不堪的真实面目。

祝更阑原本以为到了这种时候，自己也就无所谓解负青会如何想，只要用尽一切手段，将人绑在自己身边就好。

这样的念头在进入他的精神空间后愈发强烈，像疯涨的藤蔓，缠绕每一寸理智。

直至那个雨夜解负青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去，将前提“等出去后”都彻底摧垮。

他想过事情发生后对方会对自己如何厌恶如何排斥，想过两人的关系永远不可能修复，甚至想过要在事情发生后洗去解负青的记忆，再装作无事发生。

但唯独没有想过，解负青会在这个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戒指盒。

打开来，戒指上镶嵌的钻石闪烁着夺目的色彩，内圈雕刻着的玫瑰花图案栩栩如生。

“本来想着明天一早给你，但想了想，这事儿好像也没在你面前瞒得很好。”他低声说，声音被夜色浸得柔软，“是我自愿要送。这次还愿意跟我走吗？”

解负青轻轻握着祝更阑的掌心，动作里带一点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那枚戒指悬在对方中指的指尖，银色的环身微微发亮。无论祝更阑是要缩回还是要将手指套进套，都只是在一念之间。

掌心微微沁出点汗，黏腻地贴在两人交握的皮肤上。

良久。

祝更阑的手腕动了。解负青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却见对方没有迟疑，将手从自己手里抽出——

随即抓过那枚戒指，指节用力到泛白，将它死死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捏住解负青的下颌，不由分说便吻了上来。

一刹那，天光大亮。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四周的景象像被水洗过的水彩画，飞快褪去色彩——花丛，栅栏，房屋，全部洇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继而连色块都被打散，只有愈来愈亮的光线如潮水般涌来，将视野完全吞没。

下颌被掐的力道犹在，温热的触感却消失了。仿佛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解负青的眼睛被光线刺得沁出生理性泪水，湿意沿着眼角缓缓滑落，眼前的一切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白。

他迷失其中，想要闭眼，眼皮却动不了；想转头，脖子却像被锁住。

只清晰地感受到，沉重的意识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一点点往上拽。

每上升一寸，身体各处便多一分迟钝的知觉。

紧贴皮肤的柔软布料。

骨头缝里渗出的绵软的酸胀。

鼻腔里隐隐约约的、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

忽然，一股大力死死攥住他左手，将他彻底拽出混沌。

那力道蛮横、急迫，甚至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颤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救命的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被浪潮重新卷走。

紧接着，一圈冰凉的触感滑过他的中指，严丝合缝地卡在他第三指节处。

“……”

真奇怪。解负青想，自己身边应该还有很多其他人在。杂乱的脚步声震得他身下躺着的病床都有轻微晃动，器械报警时亮起的各色指示灯乱射，有来去匆匆带起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可他就是什么也听不清。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除了祝更阑。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贴着耳畔，沙哑到近乎破碎，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至血肉模糊。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祝更阑说：“恨死你了。”

声音混着滚烫的眼泪，一滴，两滴，一起砸在解负青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