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带着戒指私奔去了。

地上嫣红的玫瑰花瓣铺了一路，从舞台中央蜿蜒穿过整个餐厅，像一条红线引着人向前走。

但祝更阑不需要这些。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当初那间房间。

果然花瓣的尽头是敞开的包厢门，露台门敞着，往日灯火通明的江对岸此刻暗了一大片，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特殊时刻做准备。

眼前的场景一瞬间与七年前重合。祝更阑在门口猛地停住步伐，急促地呼吸了下，转头看向一旁的解负青。

对方哐当靠在门板上，有点懊恼地叹声气：“比我预计的早了五分钟……唉，流程不是这样，全被你搅乱了啊。”

他嘟囔了声，抬手弹了下祝更阑的额头不满道：“你应该在我给出戒指的那一瞬间喜极而泣，接着在我的带领下慢慢走到这间房间里，推开门，正好撞见烟花秀开场，然后我们对着满天烟火开始追忆往昔……”

“……”祝更阑的睫毛极轻极快地颤了下，终于从怔愣中慢慢回过神，“烟花秀？”

“哦，看来烟雾弹效果不错嘛。”解负青一挑眉，眼底浮现出得逞一般的笑意，“今年烟花秀的时间提前了，本地公众号和短视频账号都在推送消息。看来祝总是最近工作太忙昏头了，连这都没看到？”

祝更阑看着他的眼睛，胸膛起伏了两下。他抿了抿唇：“……云缈是你叫走的。”

“话不能这么说。她本来也有度假的打算，只是还没确定时间。我只是贴心地用包食宿和机票的条件交换了她现在就走的决定。”解负青笑着看他，眼里映着点光，“这几天辛苦了，但不这样我真没把握能瞒过你，天天怕你发现计划，只能和敬观花在游戏联机页面聊天。聊天框就那么点大还发不了图片，每回都被野排队友骂傻x，要不是你学长我技术过硬差点都要被举报封号。”

祝更阑看着他，不说话。包厢里只亮着一小盏营造氛围感的壁灯，此刻昏黄的灯光尽数融在他深黑的眼珠里。

解负青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从他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攥着自己手腕的还微微发抖的手指上能看出来，这人大概还没缓过神。

太突然了。

筹谋许久就是为了瞒天过海，从效果上来看，这个惊喜是足够惊喜的；但作为求婚场合，反应不太对。被求婚的人自己主动把戒指带上，还拽着求婚的人跑了，这叫几个事。

解负青觉得好笑，想说点玩笑话缓缓气氛。但话到嘴边，看着祝更阑泛红的眼尾，还是很没道理地只摇了摇头，朝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手拿过来。”

祝更阑跟着他的指示动了动。就见解负青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戒指盒放进他手心。

这次开口方向没错，盒盖打开，一枚和他左手上那枚几乎别无二致的银戒露出来。

“刚才戴上就跑了吧，到底认真看过没？”解负青絮絮叨叨着，叫他把戒指拿进手里，给他展示戒指内侧，“我好用心设计的，从内到外都是细节好吧。”

借着壁灯的光，祝更阑看见戒指内侧雕刻着的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纹样，和几个月前精神空间里解负青给自己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他注意到了不同之处。

玫瑰花茎身上，绕着三个花体的英文字母。

Z-G-L。

捏着戒身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解负青：“你拿错了？”

“笨啊。”解负青啧了声，又抬手往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我手上戴着你的名字，你手上戴着我的名字，是这么设计的。浪漫死了好吧？”

虽然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是有些得意的，就差明说“现在可以开始夸我了”。

……还搞名字首字母缩写，八百年前的套路了，也不知道对多少人用过同样的把戏，大概只有傻到不行的人拿到这种东西才会感动得要死，然后当场以身相许。

祝更阑捏紧了戒指盒，垂下眼，声音有点哑：“好土。”

果不其然解负青立刻不满道：“你这小孩真一点审美都没有吧？这么天才的设计你说土？这花纹我画了整整三天……不行你给我重新评价，我当我刚才没听到你说的那句……”

话音未落，他忽然刹住了。

因为眼前的人别过脸，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解负青意识到什么，有点惊叹地打量着祝更阑，抬手去扒拉他的脸，又被祝更阑偏头躲开。

但没用。对方脸颊上沾着的那点水珠就跟会吸光似的，比戒指上的钻石还晃眼。

“……我发现你这泪腺有点发达了吧？怎么老在这么温情的时候哭呢？”解负青终于把他脑袋扒拉过来，看着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捏着祝更阑的脸颊，牵着他嘴角向上提，放软了声音说：“行了行了，笑一笑，笑一笑嘛。我叫云缈来录像的，到时候拍进去你全在哭，搞得跟我逼婚你多委屈一样。”

没说两句话又开始不正经。祝更阑闭了下眼，捏住解负青作乱的手，手指紧了又松：“你就非得在这种时候讲话？”

“那怎么办啊，待会你把眼睛哭肿了，我和他们说你是眼睛里进沙子了？”解负青抬手，把他眼泪一点点擦干净，凑上去往他眼睛上亲了下，又黏黏糊糊地揉了揉，“快二十七了祝总，威严不要了？”

祝更阑下颌绷紧了些：“你就非得……”

喉头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才把后半句续上：“非得突然搞这些。”

天知道他刚才到底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直接把解负青按到那面落地窗前。

“不是吧，我觉得我暗示的也挺明显了？”解负青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预约短信。不存在的老朋友。还有，我怎么可能会在今天这种日子无缘无故约别人在你和我表白的地方吃饭啊？”

这种揶揄中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笑祝更阑太熟悉。

他怔住，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记得今天……”

“你办公桌上的日历都标出来了，那么大个红圈我又不瞎，本来还犹豫选哪天，那天看到后就直接定了。”解负青打个响指叫他回神，“我前后都翻了下，被标上一样标记的只有两天。我生日和你表白那天，所以剩下这天多好猜，刚巧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因为芒果过敏昏倒是在小学一年级那年的暑假——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天对吧。”

祝更阑抿了抿唇，不说话，算是默认。

解负青声音轻了点：“这种日子怎么一直不和我说？好歹也要当个纪念日过吧。”

沉默片刻，祝更阑说：“……没什么好纪念的。”

因为在此之前，记得这一天的人，同样也是认为这年这天独一无二的人，只有他一个。

解负青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半晌，有点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他揉了把祝更阑后脑勺柔软的发丝，忽然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相信世上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人。”

顿了顿，又道：“但今早出门前，突然有点紧张，所以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黄历。然后在‘忌’那一栏看见了一个无字。”

祝更阑一愣，旋即抬起眼，像是听不懂话般，嘴唇动了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百无禁忌，诸事皆宜。难得一遇的吉日。不管是初遇还是求婚。”解负青朝他弯了弯眼睛，“多巧吧，我当时想，就是这天了。以后初遇纪念日和求婚纪念日叠一起，都可以按年过。这样有好纪念的了吗？”

露台外的夜风涌进来，掀起他衬衫的领口。解负青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没有去理，就那样笑着，看着祝更阑，眼睛里映着两点的灯火，和即将绽放光彩的夜色。

祝更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左手，把那枚银戒套进解负青的中指。指腹沿着冰凉的金属环面，缓缓一推到底，然后一点点把那只手拢起来，五指穿过对方的指缝，完全抓入掌心。

“……一年不够。”他哑着声音说，“按十年过。”

解负青愣了一下，然后笑意像燃烧的引信，从眼底一路蔓到眼角。

他反握住祝更阑的掌心：“那努努力，咱按四百个金婚纪念日过。”

话音刚落——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的破空声，第一束流光窜向天际，像一支金色的箭，呼啸着刺破夜空。万千光点倾泻而下，把整片江面染成了流动的琥珀，像一场盛大的谢幕礼。

整个城市都在这一刻仰起了脸。惊喜。大笑。欢呼。

“烟花秀要开始了。”解负青看向露台，明灭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似真似幻。但抓着手心的那道触感却无比清晰。

他又将目光转回来，看向祝更阑，一刹那天地都寂静。

祝更阑只看见他弯起眼睛，笑着朝自己伸出手：“学弟，一起出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