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绝对宇宙,是玛莎和她的孩子。
布鲁斯不是个会忍着不说的孩子。玛莎的意思绝非他不懂事,相反,她认为他的小脑瓜里太早就有了“没办法”的概念,对于他知道父母无法改变的事,比如一张被遗漏的税单和滞纳金导致接下来几周的烤肉派对取消,他总是装出一副没注意到或无所谓的样子。玛莎和托马斯就布鲁斯最早达成的共识之一,便是这孩子比他俩都聪明得多。
玛莎的意思是,布鲁斯总是给他们很多机会帮他,这可能也是在养孩子方面,她和托马斯最为自豪的成就之一。出生在犯罪巷意味着布鲁斯会需要非常多的运气才能度过平安顺遂的人生,但布鲁斯信任她和托马斯(天晓得,玛莎见过太多各怀鬼胎的家庭了),这意味着……一切。好吧,最初浮现在玛莎脑海中的是理性评估,像是减少当坏事降临到布鲁斯身上时他们的反应时间,然而当她直面自己的想法,她意识到实际上,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为布鲁斯倾尽所有,布鲁斯求助也好、隐瞒也罢,丝毫不影响布鲁斯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所以布鲁斯用那双令人心碎的蓝眼睛充满信赖地看着她时,玛莎最大的感触也许是:噢,我是布鲁斯的妈妈,我真的成为了母亲。托马斯的意外后,布鲁斯变得沉默,玛莎一度担心他产生信赖的能力被哥谭摧毁了,就像她接触过的许多哥谭人,但几个月后,布鲁斯又开始向她抱怨自己跟韦伦他们打篮球后双腿酸痛,或是在晚上小腿肚抽筋时向她求援。玛莎松了口气,指导布鲁斯伸直抽筋的腿,抓住他的大脚趾往膝盖的方向拉。
“这样更疼了!”
“我知道,宝贝,忍一忍。”玛莎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仅仅是处理一次抽筋,她却荒诞地恐惧着自己的方法不管用,让布鲁斯吃更多苦头,毁掉布鲁斯的信任,“几秒钟就好了,一,二……”
布鲁斯的小腿肚总算停止了痉挛,玛莎扭头看去,布鲁斯双眼发亮,跟小时候爸爸妈妈神奇地解决他的烦恼时一模一样。
“真的!”
“这是个小问题,布鲁斯,你没事儿。”玛莎微笑着继续给儿子按摩小腿肚,但布鲁斯已经不好意思起来,抢回了自己的腿。
布鲁斯学会了缓解抽筋的方法,再没为此大惊小怪,不过玛莎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个单一事件。疼痛周期性地出现在布鲁斯身上,她的耳朵时常半夜捕捉到布鲁斯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他会很快自己处理好,若无其事地继续睡觉。可他睡觉也不安稳,总是半睡半醒地在床上来回翻腾。如果是噩梦的话,他会自己偷偷哭泣或者钻进玛莎的被窝,但听上去,布鲁斯更像是单纯地不知道该怎么舒适地安放自己的躯体。
噢,也是快到时间了。
为防万一,玛莎带布鲁斯去熟悉的社区医生那儿看了看,确定儿子是进入了快速发育阶段。其实即便她不这么做,从布鲁斯接下来的变化也能得出结论:门框上的身高线间距越来越大,他的裤子肉眼可见地缩短,快速膨胀的脚在新鞋里磨出水泡,还有更明显的,他的胃一下子成了填不满的黑洞。
玛莎听其他家长们抱怨过半大的男孩儿永远吃不饱,但实际见证还是令她有些吃惊。布鲁斯完全不再挑食,出门回家第一件事永远是翻冰箱,她增加储备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的消耗,玛莎不得不将大部分肉食换成更廉价的鸡肉,以便为布鲁斯提供足量蛋白质。仅靠她自己无法给布鲁斯最好的,这令玛莎心如刀绞,但更折磨她的是布鲁斯的自觉——他要求玛莎将更新衣柜的权利还给自己,然后买来完全不合身的超大号衣物,声称它们更舒服,只为了延迟更换时间。
她竟让自己的儿子因长大而愧疚。
布鲁斯依旧爱她,然而玛莎总是清晰地看到那个“没办法”的清单正飞速扩大,现在的生活里,她当不了无所不能的超级妈妈,只能设法成为哥谭超市折扣专家。采购成为新的战场,她在不同折扣时段、计算方法和品类间闪转腾挪,努力营养均衡地喂饱儿子。可有时连看着布鲁斯狼吞虎咽都是奢侈,如果夜里疼得太厉害,第二天早上布鲁斯可能会脸色苍白、毫无胃口,只愿意喝点儿汤。
被无情的成长之手不断抻长的骨骼和肌肉消耗了太多能量,布鲁斯夜不安枕,又每每在下午和晚饭后打起瞌睡。他的心脏拼命追赶疯长的体格,有时即使只是坐着看书,布鲁斯的呼吸也略显急促。熄灯几小时后的凌晨,玛莎悄悄摸进布鲁斯的房间,总会发现他的睡衣在剧烈代谢中被汗水浸透。她拿来毛巾,轻手轻脚地给布鲁斯擦拭身体,如果布鲁斯醒了,他会自己爬起来换衣服,然后有时请求玛莎出去,有时微微发颤地待在那儿,任她按摩或热敷。
“我没事。”
玛莎再怎样不愿意,这还是快要成为布鲁斯的口头禅。人们总说成长难免磕磕绊绊,但这句话在布鲁斯身上简直是字面意义的。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去和朋友们玩耍的时候,布鲁斯的身体又呈现出拖累他的笨拙,他会在拿东西时估错距离,或者着急出门时撞到门框。他第一次踩空滚下家门口的短短几级台阶时,玛莎的心脏都停跳了,她冲出去,确认布鲁斯没有摔破脑袋或膝盖,然后疾言厉色地要求布鲁斯慢慢走,吓得他和朋友们都不敢吭声。
“你的布鲁斯又长高了!”
玛莎开始习惯街坊邻居用这句话代替平时的招呼,挤出笑容假装自己如他们期待的一般,觉得这是件很棒的事——它的确是,在犯罪巷,高大强壮是一个男孩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可玛莎还是更希望它能来得稍稍温柔些。
布鲁斯十四岁时的某天,他罕见地只穿短裤走出房间,让母亲看见他膝盖周围、大腿前侧以及腰椎两侧那些犹如被闪电击中留下的纹路。它们色彩不一,从淡粉到紫红,触感微凸,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微微发亮,令布鲁斯看上去像是被摔裂的瓷娃娃。玛莎可以为布鲁斯对抗全世界,但她不知道该怎样阻止一场生长的风暴将她的宝贝男孩儿撕裂。
“这没事儿。”布鲁斯还是这么说,但听起来不太确定。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摊开,脚步在迈向她和停止间迟疑,“我查了资料,只是生长纹而已,哈里森医生也说这是正常的,是因为我长得太快……”
他已经能够平视玛莎,可那张脸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长大,太过年幼,眼神不安,抿着嘴唇,为自己体内发生的事有些害怕。于是玛莎快步上前,踮起脚,尽自己所能将他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