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乱葬岗的邀约与初劫
夜半三更,杂役院的鼾声此起彼伏。
林三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的蛛网。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麻绳——这是他从原本世界带来的唯一物件,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小豆子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梦呓般嘟囔着:“娘……馒头……”
另外两张床上的李铁柱和王二牛睡得死沉,鼾声如雷。
林三笑却毫无睡意。白天在脑海中响起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来后山乱葬岗东头歪脖子树下,老朽请你喝酒。”
去,还是不去?
那个能直接传音入脑的存在,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这种人物要捏死自己这个凡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没必要设局。但万一呢?修真界人心叵测,自己这点微末本事,真能应对?
他闭上眼,视野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些因果线。
属于他自己的线不多:几条粗的连着杂役院这几人,细的连着白天见过的周明、陈子昂等人。最特殊的一条,是那根从主峰延伸而下、颜色灰暗的线——乞丐的线。此刻那条线依然存在,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连接着自己。
线没有恶意。这是林三笑的直觉。前世察言观色二十年练出的直觉,加上对因果线的观察,让他有种模糊的判断:那条线传递的情绪是……好奇?
“罢了。”林三笑翻身坐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轻手轻脚穿上外衣,系好麻绳,推开房门。
月华如水,洒在杂役院的青石地上。远处主峰隐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星辰点缀。
按照白天记下的路线,林三笑绕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沿着一条偏僻小径朝后山走去。
越往后山走,路越荒凉。杂草没过膝盖,虫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压抑的寂静。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腐土气息。
乱葬岗。
青云宗立宗八百年,弟子门人无数,自然也有无数人埋骨于此。外门弟子若意外身亡,无亲无故者,多葬在这片后山荒地。久而久之,这里成了宗门内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
林三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阔。
月光下,成片的坟包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有些坟前立着简陋的木碑,字迹早已模糊;更多的只是土堆,连个标记都没有。夜风吹过,坟头的荒草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他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视野中,这片荒地上空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绝大多数已经断裂、枯萎,颜色灰败如尘埃——那是死者与世间最后的联系正在消散。但还有少数几根,依然顽强地延伸向主峰方向,线的另一端或许还有记得他们的人。
而在这些死亡线交织的网中,有一根特别显眼。
青灰色,凝实如实质,从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延伸出来,此刻正轻轻摇曳,像在招手。
林三笑定了定神,朝那棵树走去。
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三人合抱,却从中段开始诡异地朝东弯曲,整个树冠如一个佝偻的老人,指向坟地深处。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乞丐。
破破烂烂的麻布衣几乎成了布条,露出下面干瘦黝黑的皮肤。头发灰白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靠树干,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正仰头灌酒。
听见脚步声,老乞丐放下葫芦,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
林三笑看清了他的眼睛——浑浊,却深处有光,像蒙尘的古镜。那双眼睛盯着他,然后,咧嘴笑了。
“来了?”老乞丐的声音沙哑干涩,和白天传音时的苍老声音一模一样,“比老朽想的胆大。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林三笑迟疑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离得近了,能闻到老乞丐身上混杂的酒气、汗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前辈。”他拱手。
“别前辈不前辈的。”老乞丐摆摆手,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
葫芦口沾着污渍。林三笑面不改色地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辛辣如刀!但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咽喉流下,在腹中散开。林三笑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酒!”他由衷赞道。
“嘿嘿,当然好。”老乞丐夺回葫芦,“青云宗内门‘百草酿’,那帮老家伙藏在地窖里当宝贝,被老朽顺了两坛。”
林三笑眼皮一跳。敢偷内门长老的酒,这老乞丐什么来头?
“小子。”老乞丐忽然凑近,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白天在山门前,你看陈家那小娃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三笑心中一凛。
“不是普通的光。”老乞丐继续说,“是‘观因果’的灵光。虽然微弱得可怜,但确实是。老朽活了二百三十七年,见过修‘天机术’的,见过炼‘望气术’的,但能直接看见因果线的……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
林三笑捕捉到这个信息:“前两个是?”
“第一个死了。”老乞丐灌了口酒,“窥探天机太多,被雷劈成了灰。第二个……”他顿了顿,“失踪了,大概也死了。”
气氛忽然沉默。
夜风吹过坟地,卷起几片枯叶。
“前辈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林三笑开口。
“聪明。”老乞丐笑了,“老朽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教你如何用你的眼睛,如何真正地‘拨动因果’而不被反噬致死。”老乞丐盯着他,“而你,帮老朽看一个人。”
“谁?”
“青云宗现任掌门,凌霄真人。”
林三笑愣住了。
掌门?那可是金丹期的大修士,据说半步元婴,是整个青云宗乃至周边数千里地域的顶尖存在。自己一个刚入门的杂役,连见掌门一面都不可能,怎么看?
“前辈说笑了。”林三笑摇头,“我……”
“你能看见因果线,就能看见他身上最粗的那条‘业障线’。”老乞丐打断他,“老朽不需要你靠近他,只需要在某天——很快就会有那天——青云宗全宗集会时,你在远处看一眼,然后告诉我,那条线是什么颜色,连向何方。”
“为什么?”
“因为老朽想知道,五十年前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老乞丐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透着某种刻骨的寒意。
林三笑沉默了。
这潭水太深。掌门级别的恩怨,自己卷进去,怕是尸骨无存。
“前辈为何不自己看?”他问。
老乞丐抬起右手。
月光下,那只手干枯如鸡爪,而在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狰狞可怖。更诡异的是,伤疤周围的皮肤呈现焦黑色,仿佛被火焰灼烧过。
“五十年前,老朽这双‘观因果’的眼,被人废了。”老乞丐平静地说,“连同修为一起。如今只剩点残存的感知,能勉强感应到同道中人的波动——所以白天感觉到了你。”
林三笑看着那道伤疤,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掌门?”
“不知道。”老乞丐摇头,“那天夜里,袭击者蒙着面,用的功法刻意隐藏了来历。但老朽断气前看到的最后一条因果线,是从主峰方向延伸过来的。”
他顿了顿:“这些年,老朽装疯卖傻,在宗门内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看见因果线的人。”
林三笑陷入沉思。
风险极大。但老乞丐提出的条件——真正掌握因果之力的方法,对他诱惑同样大。现在他只会被动地看,偶尔冒险拨动一下,完全是在赌命。如果有系统的修炼法门……
“前辈如何保证,教我的方法是真的?”他问。
老乞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但林三笑清晰地看到,空气中几根原本毫无关联的因果线,被这一划牵引,缓缓交织在一起!
其中一根属于远处一个坟包——那是个三年前死去的杂役,死因是意外坠崖。另一根属于主峰某个静室中正在打坐的内门弟子。还有一根,属于此刻杂役院里熟睡的小豆子。
三根线缠绕的瞬间,林三笑感到某种微妙的“注定”被改变了。
“三天后,那个内门弟子会在后山练剑时,‘意外’发现崖下一株五十年份的‘淬骨草’。”老乞丐缓缓说,“他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坠崖杂役的传闻,心生感慨,将草药带回后,分出一小部分送给杂役院——理由是告慰亡魂。而小豆子的母亲正需要这味药续命。”
林三笑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精准的因果干涉!而且看起来……没有反噬?
“代价呢?”他问。
“代价由老朽承担。”老乞丐放下手指,脸色白了几分,“一点寿元罢了。这就是‘合法’拨动因果的方法——找到因果网中自然的‘节点’,顺势而为,用最小的力,撬动最大的变化。而不是像你白天那样,蛮横地扯自己的线去换。”
原来如此。
林三笑想起白天许下的“伤筋动骨劫”,确实粗暴。
“我答应。”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如果我发现掌门那条线牵扯的因果太过恐怖,我有权选择不说。而且前辈要先教我基础法门,等我确认有效,再履行约定。”
“滑头。”老乞丐笑了,却点头,“成交。”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扔给林三笑。
“贴在额头,闭目凝神。”
林三笑照做。
冰凉触感传来,紧接着,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因果初窥篇》——开篇四个古朴大字。随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录,讲述因果线的分类、颜色含义、强度辨别、自然节点识别、干涉的基本手法与禁忌……
信息量庞大,但架构清晰。林三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
原来因果线分九色:白(普通)、灰(微弱)、黑(恶业)、红(血光/情缘)、金(福缘)、青(成长)、紫(贵气)、蓝(知识/传承)、无色(天道/命运)。
原来拨动因果有三大禁忌:一不逆大势,二不斩人命线,三不窥探自身终极因果。
原来修行因果之道有五重境界:观线、触线、织线、改线、断线。他现在连第一重“观线”都只是入门,只能看见与自己相关的粗线,且距离有限。
不知过了多久,林三笑睁开眼,天边已泛鱼肚白。
老乞丐还在喝酒,见他醒来,咧嘴一笑:“记住了多少?”
“大概三成。”林三笑老实说,“信息太多,需要时间消化。”
“够了。”老乞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记住,在你筑基之前,每天最多观线一个时辰,触线不得超过三次,且绝不能尝试‘织线’。否则眼睛会瞎,神魂会崩。”
“晚辈谨记。”
“回去吧。”老乞丐转身,佝偻着背朝坟地深处走去,“三天后子时,还在这里,老朽教你第一次实操。至于你许下的那个劫……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