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晨雾中。
林三笑握紧玉简,朝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转身下山时,他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那些法门。走到半路,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视野中,自己头顶那条最粗的“伤筋动骨线”,颜色正从灰白转为暗红。
劫数将至。
林三笑加快脚步。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大亮。院中人声嘈杂,几十号杂役正在洗漱、吃早饭。小豆子端着两个粗粮馒头跑过来:“林哥,你去哪了?赵管事找你呢!”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林三笑接过馒头,“赵管事找我做什么?”
“说是给你分派活计。”小豆子压低声音,“林哥小心些,我听说赵管事和陈子昂公子家有点远亲关系,昨天陈公子被你这么一弄,怕是……”
话没说完,一个粗嗓门响起:“丁九十七!林三笑!”
赵德站在院子中央,板着脸。
林三笑走过去:“赵管事。”
赵德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第一天就夜不归宿,规矩没学好?”
“晚辈知错。”林三笑低头,“昨夜初来乍到,认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哼。”赵德也不深究,“既然来了,就要干活。今天你的任务是去后山‘黑风涧’挑十担泉水回来。厨房的水缸见底了。”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豆子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赵德瞪了一眼,不敢开口。
林三笑心中警铃大作。黑风涧?听名字就不是好地方。
“赵管事,晚辈初来,不知黑风涧在哪……”
“王二牛!”赵德喊了一声,“你带他去,教他认路。”
五大三粗的王二牛走过来,面无表情:“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路上,王二牛忽然低声说:“黑风涧有瘴气,午时前必须出来。还有,涧底有‘铁骨蛇’,小心别被咬到。”
林三笑一愣:“多谢王兄提醒。”
“不是白提醒的。”王二牛瞥他一眼,“我弟弟前年死在那里。你要是看到他的遗物——一个刻着‘牛’字的铁水壶,带回来给我。”
“……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周围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嶙峋怪石。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闻久了头晕。
“到了。”王二牛停在一处断崖边。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黑雾缭绕,隐隐传来水流声。一条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陡峭小径蜿蜒而下,石阶上长满青苔。
“午时之前,十担水。”王二牛把两个空木桶和扁担递给他,“我在上面等你。”
林三笑接过,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小径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越往下,黑雾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那股甜腥味也更重了,熏得人脑袋发沉。
按照《因果初窥篇》的方法,林三笑尝试凝神观线。
视野中,周围漂浮着大量黑色、灰色的线——这是瘴气与死亡之气凝聚的“环境因果”。其中几条粗黑的线从涧底深处延伸上来,带着腥气,应该是铁骨蛇的猎食线。
他小心避开那些线,继续下行。
约莫一刻钟后,终于下到涧底。一条黑色溪流从石缝中涌出,水质却意外清澈。林三笑蹲下,正要打水,忽然浑身寒毛倒竖!
视野中,三条粗黑的猎食线正从三个方向急速靠近!
他猛地向后一滚!
“嗤!”
刚才蹲的位置,三条约莫手臂粗细的黑影掠过,扑了个空。定睛看去,是三条通体漆黑、鳞片闪着金属光泽的怪蛇,三角头上两点红眼,正嘶嘶吐信。
铁骨蛇!
林三笑抓起扁担,缓缓后退。三条蛇呈品字形围上来,速度极快。
跑是跑不掉的。山路太陡,往上爬就是活靶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凝神观察。
三条蛇的因果线中,除了猎食线,还有几条细线连向涧底某个方向——那是它们的巢穴线。其中一条蛇的巢穴线上,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人造物气息”。
王二牛弟弟的水壶?
电光石火间,林三笑做出决定。
他猛地将左边木桶朝最粗的那条蛇砸去,同时扁担横扫,逼退右边那条。中间那条蛇趁机扑来,他却不退反进,侧身避开蛇口,右手如电探出——不是抓蛇,而是抓向那条巢穴线!
触线!
按照玉简中的方法,他将一缕意念顺着线延伸出去。
瞬间,他“看”到了线另一端的情景:涧底深处一个石缝里,盘着十几条铁骨蛇,还有一堆白骨。白骨旁,果然躺着一个生锈的铁水壶,刻着模糊的“牛”字。
“带路!”林三笑对那条蛇低喝,同时将“带我们去巢穴”的意念顺着线传递过去。
这不是强制控制,而是“诱导”——利用蛇类护巢的本能,给它植入“有威胁靠近巢穴”的错觉。
那条蛇动作一滞,红眼中闪过迷惑,随即转身朝涧底游去。另外两条蛇见状,也跟了上去。
林三笑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
第一次实操,成功了。但代价也不小——他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数息。玉简说得对,触线消耗神魂。
他不敢耽搁,快速打满两桶水,挑起来就往回走。
刚走几步,头顶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林三笑抬头,只见上方峭壁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正松动滑落,直直朝他砸来!
劫数!
他心中警铃狂响,扔下水桶就往旁边扑去。
“轰!”
巨石砸在刚才站的位置,水花四溅。紧接着,更多的碎石如雨落下!
林三笑连滚带爬地躲闪,但还是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左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感觉骨头可能裂了。
伤筋动骨劫,应验了。
但他没时间查看伤势,因为更大的危机来了——落石惊动了涧底更多的铁骨蛇!视野中,十几条粗黑的猎食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完了。
林三笑背靠岩壁,握紧扁担,脑子急速转动。
硬拼必死。上爬来不及。涧底深处是蛇巢,更是死路。
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玉简里的一句话:“因果之网,环环相扣。绝境之中,必有生线。”
生线……生线在哪?
他强忍疼痛,凝神观线。
在密密麻麻的黑色猎食线中,他忽然看到了一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线,从自己头顶延伸出去,没入上方黑雾中。
那线的另一端……是王二牛!
对了!王二牛在等他!如果自己死在这里,王二牛作为带路人,至少要担个“照管不周”的责罚,甚至会受刑。所以,王二牛有救自己的“因”!
林三笑抓住那根线,全力“拨动”!
不是许愿,不是交易,而是将“下方有险,速来救援”的强烈意念,顺着线传递过去!
几乎在同时,上方传来王二牛的怒吼:“坚持住!”
一根粗麻绳从崖顶抛下!
林三笑抓住绳子,王二牛在上面拼命拉。几条铁骨蛇扑到脚边,被他用扁担扫开。
一寸寸,他往上爬。
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绳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被拉上崖顶,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王二牛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看着他:“你……你怎么惹来那么多蛇?”
“落石惊动了。”林三笑苦笑,从怀里摸出那个生锈的铁水壶——刚才躲闪时他顺手从蛇巢边捞的,“这个……是你弟弟的吧?”
王二牛浑身一震,接过水壶,手指颤抖地摩挲着那个“牛”字。
许久,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红了眼眶。
“谢谢。”他哑声说。
林三笑摇头,看向自己左肩——衣服破了,皮开肉绽,但骨头应该只是骨裂,没断。这大概就是“伤筋动骨劫”的全部了。
值了。
用一场劫难,换来《因果初窥篇》,换来王二牛这个人情,还保住性命。
“还能走吗?”王二牛问。
“能。”
“我扶你回去。水……明天再挑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杂役院走去。
阳光刺破黑雾,照在蜿蜒的山路上。
林三笑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风涧。
因果之道,凶险万分。
但这条路,他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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