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七日之期,暗流四起
林三笑醒来时,天光微亮。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他坐起身,发现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粥上撒着几粒肉末——这在杂役院是难得的待遇。
小豆子从门外探头进来,看见他醒了,咧嘴一笑:“林哥你醒啦?粥是王大哥特意让厨房做的,说给你补身子。”
“谢谢。”林三笑端起碗,忽然想起什么,“赵管事怎么样了?”
“伤得挺重,但没性命危险。”小豆子压低声音,“昨天夜里丹房来了个师兄给他看伤,说是被妖兽抓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早上偷偷去看,感觉那伤口不像爪子抓的,倒像是……剑伤。”
林三笑心中一凛。小豆子这孩子的观察力,比想象中敏锐。
“这话别跟别人说。”他叮嘱道。
“我知道。”小豆子点头,“林哥,我感觉宗门里不太对劲。昨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好几波人往主峰方向去,都穿着黑衣服,鬼鬼祟祟的。”
黑衣……执法堂的人?
林三笑快速喝完粥,起身穿衣。今天他要去库房继续清点杂物——这是昨天赵德派的活,虽然赵德现在躺下了,但活还得干。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昨天从老乞丐那里学到的“祸水东引”织线法门,需要特定的媒介才能施展。而库房里那些杂物中,或许有他需要的东西。
晨光初露时,林三笑已经来到库房。
王二牛已经在门口劈柴,看见他来了,点点头,继续干活。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话。
推开厚重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林三笑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堆积如山的杂物。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带有“因果气息”的物品。
按照老乞丐的说法,某些物品因为长期与人接触,或者经历过特殊事件,会沾染上微弱的因果之力。这类物品可以作为织线的“锚点”,大大降低施术的消耗和反噬。
林三笑凝神观线。
视野中,库房里漂浮着大量灰白色的线——这是物品与旧主之间残留的微弱联系。绝大多数线都已经断裂、枯萎,说明旧主已死或者早已抛弃这些物品。
但有几条线,颜色特别。
在东南角的破书架后面,他看见一条淡金色的线,虽然细如发丝,却凝实不断。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库房外,不知连向何处。
林三笑走过去,搬开几捆旧书,在书架底层找到一个紫檀木小盒。盒子已经褪色,锁扣锈蚀,但木质依然细腻。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青玉印章,印章底部刻着“守拙”二字。
拿起印章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画面:一个青衫老者伏案书写,窗外竹影摇曳;老者将印章郑重交给一个少年;少年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传承之印。
这枚印章承载着师徒间的承诺与期许,所以因果线才会是淡金色——代表着知识与传承。
林三笑小心收起印章。这种带有正面因果的物品,可以用来织“福缘线”或者“护身线”。
继续搜寻。
在西北角的破兵器堆里,他找到一把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断口锈蚀严重,但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被手汗浸透出深色痕迹。这条因果线是暗红色的,透着血腥与杀伐。
林三笑拿起断剑,脑海中闪过战场厮杀的画面:持剑者怒吼冲锋,剑光如匹练;剑断的瞬间,鲜血喷溅;持剑者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凶兵。
这种物品可以用来织“血光线”或者“灾厄线”,但要慎用,反噬会很强。
最后,在库房最深处的一口破箱子底,林三笑找到了此行最想要的物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已经氧化发黑,镜面模糊不清,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它的因果线,是诡异的灰黑色,扭曲如蛇,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连向何方。
拿起铜镜的瞬间,林三笑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了一个女子对镜梳妆的画面,镜中的脸很美,但眼神空洞;女子将铜镜砸在地上,镜面碎裂;深夜,女子用镜片割开手腕,鲜血染红地面……
怨念之物。
这面铜镜沾染了自杀者的绝望与怨念,因果线才会如此扭曲。这种物品,可以用来织“迷惑线”或者“幻象线”,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被怨念反噬。
“三件够用了。”林三笑将三样物品用布包好,藏在库房一个隐蔽角落。
正准备继续清点杂物,库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我要见林三笑!”
是陈子昂的声音。
林三笑眼神一凝,快速将现场恢复原状,然后装作整理书架的样子。
库房门被猛地推开,陈子昂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云宗外门服饰,腰间佩剑,倒是人模狗样。只是脸色阴沉,眼神里压抑着怒火。
“陈师兄。”林三笑转身,恭敬行礼。
“昨天在黑风林,发生了什么?”陈子昂开门见山,语气咄咄逼人,“为什么赵德重伤,刘大张二死了,你却完好无损?”
“回师兄,是运气。”林三笑低头,语气惶恐,“我们遇到一头二阶妖兽‘铁爪熊’,刘大张二当场被杀,赵管事拼命护着我逃跑,自己也受了重伤。后来一头路过的灵兽惊走了铁爪熊,我才侥幸活命。”
“灵兽?什么灵兽?”
“没看清,速度太快,像一阵风。”
陈子昂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话的真假。林三笑保持低头姿势,不卑不亢。
许久,陈子昂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赵德现在重伤不能管事,杂役院暂时由李铁柱代管。你——”他指着林三笑,“从今天起,去后山‘百草园’帮忙,那里缺人手。”
百草园?
林三笑心中一动。那是外门种植灵草的药园,归丹房管辖。去那里做工,虽然辛苦,但有机会接触灵草,甚至……接触到丹房的人。
“是,师兄。”
“现在就去报到。”陈子昂甩袖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百草园的管事姓刘,脾气不太好。你最好机灵点,别又‘运气不好’出什么意外。”
话中带刺,威胁之意明显。
等陈子昂一行人走远,王二牛从门外进来,皱眉道:“百草园那个刘管事,是出了名的刻薄。去年有三个杂役在他手下累倒,其中一个没救回来。”
“我知道。”林三笑平静地说,“但这也是机会。”
“什么机会?”
“接触灵草,接触丹房,接触……”林三笑看向主峰方向,“某些秘密的机会。”
昨天赵德说,阴魂砂被混入养气丹。而养气丹的原料,大部分来自百草园。去那里,或许能找到线索。
简单收拾后,林三笑前往百草园。
百草园位于后山南麓,占地近百亩,被一道简易的篱笆墙围起来。园内划分成数十块药田,种植着各种低阶灵草。时值盛夏,药田里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园门口有个简陋的木屋,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坐在屋前喝茶。他穿着丹房杂役的灰色短打,脸长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眼神透着精明与刻薄。
“你就是新来的?”中年人抬眼瞥了林三笑一眼,“我是刘管事。百草园的规矩很简单:寅时上工,亥时下工,中间休息一个时辰。每天要完成分配的药田管理任务,完不成没饭吃,还要受罚。明白?”
“明白。”
刘管事扔给他一本薄册子和一把小锄头:“这是《百草图谱》和工具。你今天负责照料七号田的‘清心草’,任务都在册子上写着。酉时我来检查,若是有一株草出问题……”他冷笑一声,“后果自负。”
林三笑接过册子和锄头,走向七号田。
药田约半亩大小,整齐地种着一排排淡蓝色的灵草——清心草,一阶灵草,有静心凝神之效,是炼制养气丹的辅料之一。
册子上写着今日任务:除草、松土、浇水、检查病虫害。
工作量不小,但对做过农活的林三笑来说不算太难。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同时,凝神观线。
视野中,整片百草园上空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大部分是灵草与土地、阳光、雨水之间的自然联系线,颜色淡绿。但也有些异常线:
在东北角的三号田里,有几株“血参”的因果线呈现暗红色,线上缠绕着黑色斑点——那是被阴气侵蚀的迹象。
在西边的水渠旁,用来浇灌的灵泉水里,漂浮着几缕极细的灰黑色线——水源被污染了。
最让林三笑心惊的是,园中十几名杂役的头顶,都有一条淡淡的黑线,延伸向同一个方向:丹房。
这些黑线代表他们长期接触某种“恶因”,可能是阴魂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果然有问题。”林三笑心中暗道。
他一边除草,一边仔细观察那些异常线。按照《因果初窥篇》的记载,因果线会记录“因”与“果”的联系。如果能追溯这些线的源头……
他尝试将意念顺着三号田血参的暗红线延伸出去。
线很脆弱,追溯起来很费力。但片刻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深夜,一个蒙面人将一包黑色粉末撒在血参根部。粉末融入土壤,血参的根系开始吸收,叶片渐渐染上暗红。
画面中的蒙面人,腰间挂着一枚令牌——执法堂的令牌。
果然是执法堂在搞鬼!
林三笑断开联系,感到一阵眩晕。追溯因果消耗巨大,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每天最多两三次。
休息片刻后,他继续干活。快到午时,太阳毒辣,汗水浸透衣衫。
“新来的?”旁边田里一个老杂役抬起头,善意地笑了笑,“歇会儿吧,刘管事去吃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三笑走过去,坐在田埂上。老杂役递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普通的凉水。
“多谢老伯。怎么称呼?”
“叫我老吴就行。”老杂役五十多岁年纪,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在百草园干了二十年了。看你面生,刚来的?”
“昨天才调过来。”
“唉,来这儿可不是什么好事。”老吴压低声音,“百草园的杂役,干得长的少。不是累倒了,就是……得了怪病。”
“怪病?”
“浑身发冷,做噩梦,渐渐神志不清。”老吴眼中闪过恐惧,“去年死了三个,今年开春又倒了一个,现在还在丹房躺着呢。刘管事说是水土不服,但我觉得……不对劲。”
林三笑心中明了。那是阴魂砂中毒的症状。
“老吴伯,您身体还好吧?”
“我还行,可能年纪大,抗造。”老吴苦笑,“不过最近也总觉得精神不济,夜里老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三笑凝神看向老吴头顶。
那条连向丹房的黑线已经很粗了,线上有几个节点颜色发暗——那是中毒已深的标志。如果不干预,最多三个月,老吴就会倒下。
“老吴伯,您信我不?”林三笑忽然问。
老吴一愣:“什么意思?”
“我有家传的养生法子,或许能帮您调理身体。”林三笑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您每天午时在太阳最毒的时候,去水渠上游那棵大槐树下打坐一刻钟。记住,一定要面朝东方,深呼吸四十九次。”
这是他从《因果初窥篇》里看到的偏门法子:利用午时纯阳之气,冲淡体内阴气。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延缓毒发。
老吴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成,我试试。”
午休结束,刘管事回来巡查。他仔细检查了七号田,挑不出毛病,冷哼一声走了。
下午继续干活。
林三笑一边照料清心草,一边暗中观察园内布局。他发现百草园有个后门,平时锁着,但门锁已经锈蚀,用力一拽就能打开。后门外是一条偏僻小径,通往……后山禁地方向。
“或许可以夜里来探查。”他心想。
酉时收工,刘管事来验收,勉强给了合格。林三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院,天已经黑了。
小豆子端来饭菜——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林三笑狼吞虎咽吃完,感觉体力恢复了些。
“林哥,今天有人找你。”小豆子说。
“谁?”
“一个外门的师姐,姓苏,长得可好看了。”小豆子脸微红,“她说让你明天午时去‘听涛亭’一趟,有事问你。”
苏师姐?
林三笑想了想,自己不认识什么姓苏的师姐。不过外门弟子找杂役,通常没好事。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留了句话:‘想知道王老瘸怎么死的,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