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清河镇，初遇说书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许多。

林三笑和苏晚晴都是轻装简行，一个包袱，一柄剑，腰间挂个水囊，便是全部家当。时值深秋，山路两旁枫叶如火，山风吹过，红叶如雨簌簌落下，铺满青石台阶。

两人走得不快。林三笑神魂受损尚未痊愈，不能长途奔行；苏晚晴也不催促，只按寻常步速，偶尔在林三笑脸色发白时便寻个平整石头坐下，取出水囊递给他。

“谢谢师姐。”林三笑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凉水，胸口的烦闷稍减。

“不必总叫师姐了。”苏晚晴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捡起一片红叶在指间转动，“我已向师父告假离山，严格来说不算戒律堂正式弟子了。你我也算同生共死过，叫名字就好。”

林三笑一怔，随即笑道：“那苏姑娘？”

“听着别扭，还是晚晴吧。”苏晚晴将红叶弹飞，“你既无师承，我也无同门之谊，平辈相称便是。”

“好，晚晴。”林三笑从善如流，顿了顿，“那你也不必总叫我林兄弟，直呼三笑便是。”

苏晚晴点头，望向山下渐起的炊烟：“前面就是清河镇了。按老前辈信中所说，他那故人姓宋，是个说书先生，在镇上‘悦来茶楼’说书已有三十年。”

说书先生？

林三笑想起老乞丐那邋遢模样，很难想象他会有个说书先生做故人。但转念一想，说书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知道些秘闻也在情理之中。

“老前辈信里还说，这位宋先生年轻时曾游历中州，见识过幽冥殿的手段。”林三笑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让我问宋先生三个问题：第一，混沌原石的来历；第二，五十年前古战场那场祭祀的真相；第三……我身上这条线的去处。”

“线的去处？”苏晚晴不解。

林三笑指了指自己眉心：“老前辈说，混沌线不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它要么彻底融入，我从此成为‘因果之体’；要么某天离我而去，回归原石。但无论如何，都需要知道它最终的去向，否则……可能会有大祸。”

苏晚晴沉默片刻：“那你觉得，它是会融，还是会离？”

“我不知道。”林三笑苦笑，“这些天我内视识海，那条线比之前稳固了许多，颜色也更深了，但依然在缓慢生长。它像是在……等待什么契机。”

“什么契机？”

“可能是我的修为突破，也可能是遇到某个特殊的人或物。”林三笑摇头，“因果之道玄之又玄，我现在连入门都算不上，看不真切。”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下山。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清河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一条清河穿镇而过，数座石桥连接两岸。此时正值晚市，街道两旁摊贩吆喝，行人如织，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

林三笑深吸一口带着饭菜香气的空气，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挣扎求生的杂役，如今却已是经历过生死、见过金丹大战、身负混沌之线的“修行者”。

虽然这个修行者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先找客栈落脚，明日再去茶楼。”苏晚晴显然更有江湖经验，领着林三笑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名为“清风居”的客栈前。

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两人进来，笑眯眯迎上：“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苏晚晴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好嘞！”掌柜收了银子，高喊一声，“小二，带二位客官去天字三号、四号房！”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领着两人上楼，边走边介绍：“咱们清河镇别看小，可有不少好去处。东街的酱牛肉是一绝，西街张寡妇的豆腐脑远近闻名，晚上河边的夜市也热闹……”

林三笑随口问道：“听说镇上有个悦来茶楼，说书先生讲得不错？”

“您说的是宋铁嘴宋先生吧？”小二笑道，“那可是咱们镇上的名人！他说的书啊，跟别人不一样，不光是才子佳人、英雄豪杰，还有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好些外乡人都专门来听呢。”

“宋先生每天都在？”

“每天下午未时开讲，讲一个时辰。今天时辰过了，您二位明天去正好。”小二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就是这儿了，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

两人各自进房。

林三笑放下包袱，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后院，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倒是个清静所在。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老乞丐教的《因果初窥篇》心法。

神魂受损后，观线变得困难许多，每次凝神都会头痛欲裂。但老乞丐说过，这种损伤既是祸也是福——破而后立，若能撑过去，神魂强度会大幅提升。

他咬牙坚持，将意念沉入识海。

黑暗之中，混沌线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盘旋。比起三个月前，它确实粗壮了许多，颜色也由最初的混沌色，渐渐分化出金、黑、白、灰四种主色，四色交织缠绕，玄奥难言。

林三笑尝试触碰它，立刻感到一股浩瀚苍茫的气息涌来，夹杂着无数破碎画面：星辰陨落、大陆沉浮、文明兴衰……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神魂剧震，赶紧退了出来。

“还是不行。”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的我，还承受不了原石中的记忆。”

窗外传来敲门声。

“三笑，吃饭了。”是苏晚晴的声音。

林三笑开门，见她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淡青色的布裙，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婉。手里提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楼下带上来的。

“我看你脸色不好，让厨房炖了参鸡汤，补补气血。”

“多谢。”林三笑接过食盒，心里微暖。

两人就在林三笑房中的小桌旁坐下。食盒里除了鸡汤，还有两碟小菜、一碗米饭，颇为精致。

“你不吃？”林三笑见只有一份。

“我在楼下吃过了。”苏晚晴倒了杯茶，“你快吃吧，凉了不好。”

林三笑也不客气，他是真饿了。自神魂受损后，饭量大增，偏偏身体还消瘦，显然是消耗太大。

一边吃，苏晚晴一边说起打探来的消息：“我问了掌柜，宋铁嘴在清河镇说书三十年，从未离开过。但奇怪的是，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就像三十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

“突然出现？”

“嗯。掌柜说他爹那辈人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宋铁嘴穿着一身单衣昏倒在镇口，被一个老渔夫救了。醒来后就说自己是个说书的，在茶楼谋了个差事，一干就是三十年。”

林三笑若有所思：“三十年前……正好是老前辈眼睛被废的那年。”

“你是说，宋铁嘴可能和老前辈一样，也是那场事件的幸存者？”

“有可能。”林三笑喝完最后一口汤，“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一夜无话。

次日午后，两人来到悦来茶楼。

茶楼临河而建，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雅致。此时未时刚过，楼下已经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低声聊天的，热闹非凡。台上，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老者正端坐案后，手里一把折扇，面前一方醒木，正是说书先生宋铁嘴。

宋铁嘴约莫六十岁年纪，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扫视台下时精光闪烁。他穿得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倒不像江湖人。

林三笑凝神观线，心中一震。

宋铁嘴头顶，缠绕着一条极其凝实的金色因果线！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显然连接着某个修为高深的存在。而且，他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文气”——这不是灵气，而是读书明理、知行合一养出的浩然之气。

这是个有真本事的读书人，而且……很可能也是修行者，只是隐藏了修为。

“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请。”小二迎上来。

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清台上。点了壶清茶、两碟点心，便静静听着。

今天宋铁嘴讲的是个新故事，名叫《幽冥夜行录》。

“……话说那中州之地，有座幽冥山，山中常年黑雾缭绕，阴风阵阵。山下百姓传言，山中住着一群修鬼道的邪修，自称‘幽冥殿’。这幽冥殿行事诡秘，专抓活人炼制傀儡，抽取生魂修炼邪功……”

台下听众听得入神，有人低声议论：“这世上真有这种邪魔外道？”

宋铁嘴醒木一拍：“列位看官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这幽冥殿啊，三百年前曾在中州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件上古魔器，名为‘万魂幡’，可收摄万魂，威力无穷。当时中州七大派联手围剿，死伤无数，才将幽冥殿击退，魔器也被封印……”

林三笑和苏晚晴对视一眼。

幽冥殿，万魂幡……老乞丐信里可没提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