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真的应该张嘴说点别的话。但是不知为什么,嘴巴一张,我就无法抑制地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问我的皇祖母:“司马紫虚什么时候回来?”
太后慈爱地望向我:“你想找她玩吗?”
我说我不想跟司马紫虚玩,江州的事情不值的她耽搁这么久,我想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哀家有些事情拜托她去做。”
往日里我知道我就应该到此为止,可是这天我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我成了帝王,被门口的人叫了几声陛下,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天下的主人了。
所以我有胆子追问我的皇祖母,我问她,司马紫虚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太后此时脸上的笑容一点不见,她慢慢缓缓地说:“什么时候哀家做事,还要知会你一声了?”
太后站在棺材前静静看着我,一种寒意顺着我的后脊梁骨爬上来。我忽然意识到今天躺在棺材里的人是我父皇,明天就可以是我。
我低下头去。
静默之中太后嗤笑一声,“你问她去做什么了,”太后说,“司马紫虚对你一片赤诚,自然是为你铺路去了。”
我看见她的嘴角翘起来。“过完这个年你的姊妹也应该上路了。”太后轻声说。
我不知道她指的上路是哪一种上路,去某个遥远的地方,还是死掉。我看见我的衣摆在轻轻地颤抖,看了一会我发现不是衣服在抖,是我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抖。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皇祖母,我看见她的脸上略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门外的撞击声早就没了,我没有听到哭声,我想她们大概是用布条塞着嘴拖走了。我的皇祖母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云殊递给我三柱点燃的线香。“告别吧。”太后告诉我。
我把香举在头顶上,在我父皇的灵位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脑袋撞击地面,砰砰的声响没有改变,这下我清楚人与人的脑袋其实没有区别,撞在青砖泥地上都是一个动静。
屋外的宫人哀求我救她们,谁又来救我。
皇帝和仆人其实没有区别,我心里产生这样一个可笑的想法,我是皇帝,也是祖母的仆人。
她在我小的时候把我捡起来,我没有娘,可以说也没有爹,她是我的爹娘,我的全部,我的天,我的主子,我的一切。
宋观棋死之前我都是这样以为的,那是太元七年。
从前我想到太元,只知道这年号是在我被从冷宫里带出来的那一年改的。
我觉得这就是太元元年的十二月里面最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这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件事让那高高在上坐在帝位上的人觉得很晦气,他勃然大怒,追责了宫内宫外许多人,甚至改换了年号。这件事也决定了太元十年的格局,甚至为皇帝他的死早早就埋下伏笔。
那年有一个叫白芷的宫令,行刺皇帝,离得手就只差一小点,是在皇帝身边的端夫人用肩膀挡了一剑,才没叫他伤着。
这位白芷被关在狱中,活活饿死了。她饿死了,纵然很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其实是有的,因为她死了,就许多天没有人再来给我和宫女送饭,我们大有步她后尘的意思。
我见过送饭的人,高矮胖瘦都有,但她们都不是白芷,只不过受她所托,行色匆匆放下东西就离去。白芷与我母亲的关系是极隐秘的,皇帝没查到她们刚入宫,白芷还没当上宫令,我母亲还没成为琴师的时候,两人一起在太后身边做事。
她们干最简单的洒扫工作,因为没人在意,也就格外轻松,很有闲情逸致聊聊天、谈谈地。白芷她年纪要比我母亲大一些,我母亲爱跟在她身后,一声长一声短的叫“芷姐姐。”
宫廷里岁月漫长,她俩互相作伴,后来不在一起干活儿,也时常私下里见面。告诉旧事的是一位老人,她在御膳房烧火,把木柴塞进炉子里,我来偷吃因为太过肥腻难登上宫里主子餐桌的猪头肉,边吃边在她身边蹲着听。
“然后呢?”我把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着急地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不再同我言语,她浑浊的眼睛打量我。
这老人左眼里生了白翳,不良于视物。知道她看不见,我偷吃向来不避讳她,她此时打量我,我只当她这才想到要看清我长什么样。
我的长相似乎让她陷入到某种辽远的境地去,“亲如姊妹,”这老婆婆喃喃低语,“少年情谊最是难得,有很多亲人没有她们这样深厚的情分。很多人身上流的是一种血,最后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灶台下面熊熊的烈火在她的眼睛里映出来,老人擦擦额角上的汗,不再同我言语。
太好奇了。我跑到专门放记录宫里大大小小事情的库房去看起居录。书录上的话冷冰冰,它告诉我白芷死了,却不告诉我为什么白芷要去死,一个普通宫令终其一生或许也只有一次在皇帝面前伺候的机会,为什么选择杀他?
小小的蝼蚁为什么撞上苍天大树?
我想要知道答案。
我拿着那书跑回了慈宫。书塞在袖子里,我进了殿,就被小宫女叫去吃点心。她拿着白瓷托盘逗弄我,我与她打闹,不小心将袖子里的书掉出去。
薄薄的册子在地上滑了很远,直直滑到迈进殿来的太后脚跟前。
书面朝上,起居录三个大字赫然在册。
太后低头看见了,神色不变。她弯下腰,将册子拾起来,连翻也不翻,就交给跟在旁边的德庆。“放回去吧。”太后说,“当心些,别叫人给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