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边坐着,看着那册子滑出去目瞪口呆,瞬间安静如鹌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否则就要将脑袋往翅膀底下一藏,装作没看见。
太后在我面前缓缓落座,“怎么了,”她问,“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连连点头。
“要是被你父皇发现你跟这事有牵连,你再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太后语气冷淡,面上却没有什么凶厉的颜色,我知道她在吓唬我,也表现得很害怕一般,垂头说:“皇祖母救我。”
“哼,”太后轻轻笑,“就会卖乖。”
我为自己辩白:“我就是好奇嘛。”
我把听来的故事和疑问一股脑告诉太后,向她求证,毕竟这宫里不会有比她更知道当年的事的人了。“真的是这样吗,皇祖母?”我问。
太后用她的眼睛注视我。“是。”她缓缓点头。
“为什么?”我不解道,“好端端的,为什么去自寻死路?”
这个问题一出,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太后才开口说话,“或许因为爱,”她说,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提到这个字。
爱。
我感到更加困惑。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太后缓缓说。
我隐约知道,这个叫做爱的东西,在我至今仍不知道姓名的宫女和她的芷姐姐中存在。
我下意识念了一遍太后说的话,因为有些绕嘴,中间结巴了两次。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我没有觉得恐怖,反而格外兴奋。知道有关与母亲的秘闻,我心里好像揣着一只兔子,怦怦直跳,怎么也按捺不住,非得说出来告诉别人才能罢休。
我去寻了那个烧火的老人,但是在御膳房却怎么也没有找到。此后任凭我再来御膳房偷吃一百次一千次猪头肉,我也都没有见过这个告诉我故事的老人。
我其实很想问问她知不知道爱是什么?有关这个字的一切描述都太模糊。我不明白。
寻不到老人,我就去问了景明和景昭。
“爱是什么?”我在景明对面发问。
她和景明正在低声讨论什么,听见我的话,两个人都一齐抬头看我。
“知好色而慕少艾,”景昭笑着说,但是看着我她好像意识到什么,然后尖声叫起来,“不对吧,她今年才刚十岁啊!”
景明更镇定自若一些,“谁给你说什么了吗?”她循循善诱地说,脸上冷冰冰透出点黑色,“哪个小宫女或者别的什么人跟你说?”景明的表情扭曲一下,“说爱你?”
我两个姐姐严阵以待,似乎大有我报出一个人名就冲出去把这人砍了的样子。
“没有啊,”我摆摆手,一股脑把旧事告诉她们。
“爱是什么?”我再次发问,头伸向她们,求知若渴,我不知道能不能从她们那里获得一个答案。
景昭看着我,她张张嘴,要说点什么,脸上却是一片茫然。景明看着她,眉眼间俱是柔和的存在。空气里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确实存在着。我知道了,那就是爱。
景明一直看着景昭,知道景昭本人察觉到这目光,转过脸去,粗声粗气地问:“你看什么?”
在看什么,我想景明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轻咳一声,将话题扯向一边。“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景明说。“生下三妹妹的琴师原来是跟在太后身边侍奉的,她与父皇一夜风流那日,父皇醒来之后得知对方竟然是一个宫女,觉得面上受辱,勃然大怒,将她打进冷宫。”
景明轻轻说:“宫令行刺一事,我似乎也有耳闻,只听说后来牵扯到朝中几个皇帝宠幸的大臣,具体是谁已经不可考,但父皇性格暴躁,降罪恐怕无非流放斩首两种结果。”
“这中间总让我觉得不太自然,”景明说,“似乎是有谁在操纵着一样。”
景昭朝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拍了一下景明的膝盖,“快别说了。”她低声道。
我听得似懂非懂,眨着眼睛看她俩。
我的魂不在此地,我想象地下阴暗不见光的牢笼,白芷死去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她在太极殿里冲向皇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得而知。
由此我对爱的认识又多了一层。我知道这东西不是个好的,靠近爱,或许一失足成千古恨,或许甘愿自己没了命。
我下决心要远离爱。
后来我认识了宋观棋,方才知道爱没有办法远离,不知它何处来,也不知它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