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七年的冬天,我在太后的慈宫门口跪了整整三天,我说宋家造反的事一定有冤情,我求她去皇帝面前为宋观棋求求情,看在她曾经救过我的份上,哪怕说一个字就好。
太后没有见我。
腊月天里的石砖比冰还冷。
德庆给我披上狐狸毛披风,我一把掀了去,“我不要,”我拽着德庆的衣角,“嬷嬷,”我唤她,“你去跟皇祖母说说好不好。”
我的眼睛和头一起又胀又痛,泪早就没了,哭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话,“我不求她是个全活人,只要留她一条命就行,”我喃喃说,“只要活着就行,我可以养她。”
云殊从屋里出来,要拉德庆走,我死死拽着德庆的衣角,不肯松开手,“嬷嬷,”我说,“算我求求你了。”
德庆不忍心叫我放开手,云殊也不敢动我。
我们正相持不下,一个人从门口快步走进来。
司马紫虚破天荒穿了一身素锦,我看见她觉得看见了点希望,我正打算说话,叫她也来一起劝劝我的皇祖母。
话还没说出口,司马紫虚先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含糊,清脆的声音把德庆和云殊都吓了一跳。
“你是疯了吗?”司马紫虚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拉着我的衣领往外走。“宋观棋死了你也要死是不是,一齐被扣上一个谋反的帽子你才开心吗?”
跪的时间太长,我跟在司马紫虚身后踉踉跄跄,腿酸麻如同有很多小蚁在啃噬,完全不听使唤,被她拉着走。
“不可能的,”我说,“这一定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司马紫虚恶狠狠地说,她回头看我,眼眶泛红,像一只茫然的受伤的兽。我很多年也忘不掉那双眼睛。
“宋观棋是主谋你知不知道?”司马紫虚质问我。
我先是惊慌起来,后来反而镇定下来。
我握住司马紫虚的手,我说:“怎么可能呢,她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我甚至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你难道还不知道宋君君是什么人吗?她怎么可能呢?”
“你总是这样,”司马紫虚望着我,她的手在我掌心里颤抖,头一回,我看见司马紫虚的脸上露出堪称绝望的神情,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永远无法挽回的人脸上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你总是这样,”我听见司马紫虚说,“你总觉得不会有人对你坏,你总怜悯别人,可是你自己根本一无所知。”
“你说你要养她,”司马紫虚冷静地问,“你要怎么养她?用谁的钱养,她一个有罪的人,你要怎么养,难道用宫里的月俸?”
“别傻了景徽。”司马紫虚对我说。“再在她的门前跪下去,你会被她一起给抛弃的。”
这下不止是司马紫虚在颤抖了,我也跟着发抖。“什么意思,”我哆嗦着嘴问,几乎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司马紫虚握住我的手腕,她将我用力拽进怀里,她的嘴在我耳边低语。“是她把你的母亲给了你的父亲,是她教唆那个宫令去刺杀,是她让端夫人为皇帝挡下一剑,她要排除异己,她要安插人手。
司马紫虚的手如同铁链一样紧紧拷着我,“你必须要听她的话,”司马紫虚说,“否则你就会步你母亲的后尘、你会和那宫令一个下场。”
司马紫虚的话完全把我吓住了,我将她推开,远远跑开了,一直跑回我的灵殿里去。
我不敢去思考那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直愣愣坐在往常最爱坐的软椅上。太阳渐渐沉下去,殿内昏暗了,德庆从门口迈进来,她走路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
“谁?”我站起来。
“是奴婢。”德庆顺从地回答道,她挨个点亮殿中的烛火,温暖的光晕笼罩我,我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出完,就听见德庆问:“司马小姐和殿下说什么了?”
于是这口气就不上不下梗在我胸口,我剧烈咳嗽起来。
德庆担忧地扶住我,“可是受了风寒?”她转身出去,“奴婢去寻太医来。”
我一直弓着身咳嗽,等德庆走出去才立起身子来,我惊愕地发现周围照看我的人都是太后宫里的人,包括一直对我极好极好的德庆也不例外。
跪在慈宫外面的时候我没感受冷,此时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几乎要发疯,原来长久以来我就活在一个巨大的戏台子上,我在戏里不亦乐乎,看不清周围粉面的人面具下是什么神色。
殿里已经亮的不能再亮了,我还是感觉有人在阴影里窥伺我,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我兀自掩面笑起来。笑声明晃晃落了一地,在德庆带着太医回来之前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