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不见王璁其人。
我坐在床沿上,几乎以为昨夜是一场梦。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抬头看去,王璁端着梨花木食盘从外面施施然走进来。
王璁把盘子搁在我面前。我低头看去,两碗白粥还有几味小菜。
“殿下今天醒的早。”王璁说。
我揉揉眼睛,觉得天色比平常亮一些。“几时了?”我问。
“未到卯时,”王璁在我对面坐下来,“昨夜雪大,下到现在。太后今日一早就吩咐不必上朝。”
“哦。”我闻言点点头,拿起白瓷汤勺。
“怎么了?”王璁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不抬头看她,只搅动面前碗里几颗可怜的米粒。
“你何时出宫?”我问。
“陛下想让我何时走呢?”王璁反问我。
我不想让你走,难道你就不走了吗,我忍不住在心底腹诽。
“你没什么事做就晚些走吧,”我道。
王璁垂眼笑了,“都依陛下的,”她说。
吃过早饭我歪在暖榻上,望着窗外白茫茫雪景。
“陛下怎么不看话本了?”王璁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问道。
“无聊,”我说,“感觉看来看去,无非是那几个故事,一个人救一个人于水火之中,有情人终成或者不成眷属。”
王璁背光望着我,她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殿下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恹恹说,“故事终归是故事,寻常人陷于水火之中,如果要等别人来救,或许就得死了。”
王璁没有立刻说话,却还在看着我。
良久,她才开口。“陛下说得对,”她声音平静,“人若只盼着别人来救自己,多半是只有死路一条。”
我转过头看向王璁。她坐在窗棂下,阴影一格一格投在她身上。王璁的目光还在我身上,但是她的人已经经过我到更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的王璁如同一块木雕一样,要仔仔细细地看,才能瞧出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
“可如果有这时候如果有只手伸到自己眼前,”王璁将目光收回来,慢慢说道,“哪怕只是站在自己面前,又有多大把握能不死死抓住呢?”
这一刻我觉得王璁与我虽然面对面,紧贴着坐着,但我们两个人中间并非空无一物,无形之中不知道隔着什么东西遥遥相望。
我恍然又听见河水奔流的声音。
匆匆忙忙要抓住什么一样,我问王璁,“如果有天是你自身陷于水火,王璁,你会等着别人来救吗?”
“不会!”王璁回答我,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话,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王璁低头理了理袖口,“臣还是习惯自己一个人走路。”
是我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我感觉胸口有处冰凉慢慢化开,流淌向四肢。
“是吗,”我笑了笑,指尖下意识扣着榻上的绣花,“那很好。”
一阵沉默。
我心不在焉地折磨锦缎上可怜的绣花,空气里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这次是王璁先开口,她先唤我一声。
“陛下。”
“嗯?”我抬起头来。
王璁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向前挪动一些,她的脸从那片阴影里浮出来,我看清她脸上的犹豫之色。
“昨夜李二小姐来找我,她说陛下不高兴,”王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王璁的眼睛望着我,她最终放弃了一般直接对我发问,“为什么?”
“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我直勾勾盯着王璁。“她胡说八道,”我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无适,她嘴上向来没有一个把门的。”
王璁迎上我的目光。“臣就知道她说错了,”王璁平静地说,“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怎会不快活?”
我不痛快,好像王璁说我不高兴也不成,说我高兴也不成。我在心里问自己,景徽啊景徽,你究竟想要她说些什么呢?
“你既然知道她在胡说,昨日还来干什么?”我的话脱口而出,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这是在干什么,责备王璁昨天不应该来,得了好处还卖乖,活像不懂事的孩子撒泼打滚。
王璁似乎并没有被我的话冒犯到,觉得我是狗咬吕洞宾。她目光下移,我就跟着她一起望向她搁在膝头上的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不大不小。
手的主人很用心,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整齐。或许因为王璁常年握笔,指尖生着几块薄茧,这使这双手看起来能提起一些更重的东西。
王璁抬起头看着我,“即便是李姑娘胡说的玩笑话,臣也不敢不当真。”
“臣总要来看一看,才能安心。”王璁对我说。
殿外的雪不知道何时悄悄地停了,北风呼啸,卷起树梢枝头的飞雪掠过窗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白茫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