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王璁起身看向外面。
“再坐一会吧。”我听见自己说,“等宫人把路上积雪扫干净。”
“好。”王璁在窗前侧身回眸看向我,她脸上扬起淡淡的笑意。
我隐约知道,王璁大概走在她自己的路上。待到雪扫尽,宫门打开,她就能走出宫去,走回她自己的路,走到我去不了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我只能安慰自己,好在昨夜凄风骤雪,得一人相伴。
王璁走后我在殿里走来走去,德庆站在一边,要我坐下歇歇。
“陛下,您绕的奴婢眼晕。”德庆说。
“太后起了吗?”我停下脚步,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德庆看看我,又看看屋外日上三竿的太阳。“应当是起了吧。”
“走,”我挥挥手,“去慈宫。”
几日连着上朝,今日一松懈下来,连我的皇祖母面上都带了几分倦意。她靠在软枕丝绸中,见我来了,只抬抬眼,并不惊讶。
“昨日的锅子可好吃?”我坐下,就听见太后问。
“尚可,”我答道,“在宫内还终归是少了些趣味。”
太后手里的书放下,我瞟了一眼,看见是本棋谱。“宫里做饭的还是要讲究些,如今徽儿身份尊贵,当谨慎小心。”
“皇祖母说的是。”我恭恭敬敬地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轻笑,“你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是紫虚和无适的事。”我说。
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打量着我,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今天,是给她俩讨官来了。”
“皇祖母好眼力。”我低头,将云殊手中的茶接过来,端到太后面前。
“那怎么偏偏避开王璁不提呢?”太后拿走我手中的茶,吹了一口。
我后背上渗出冷汗。“王璁已经是礼部侍郎,”我慢慢说,“以她如今的年纪,想来也没什么可提拔的余地。”
“我还道是帝王心冷,昨夜她陪你一晚,今日便翻脸不认人了。”太后慢悠悠地说。
“怎么会,”我笑着说,“皇祖母不是最知道徽儿的吗?徽儿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你确实不是,”太后将茶杯搁下,“你是情谊太重,有时便认不清局势,就跟当年宋家小孩的事一样。”
我没料到太后提起往事,闻言呼吸一滞,半晌才接话,“那是徽儿还小,现在才明白皇祖母做的都是为了我。”
“也为了我自己。”太后低声说,“只可惜那孩子。”
“算了,”她摆摆手,“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我恐怕是真老了,最近格外爱回忆往事。”
“司马紫虚我另有安排,”太后对我道,“只是那李家二小姐,有一身功夫不假,可是做人太天真直率,瞧样子也是吃不了苦的,你难道要把人放到边疆去?”
“不。”我来之前在殿内绕圈子时就思考好一切,“皇城里也有军队。”
“你是说羽林军和禁军,”太后沉吟片刻。“羽林军负责皇家宫廷宿卫、皇家仪仗,军中多为世家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我观望着太后脸色,试探着说:“昨日同无适一起吃锅子,她还说幼时就立誓当将军建功立业,只是至今未能实现,怕是要抱憾终生。”
“你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太后对我微笑。
“罢了,”她说,“李无适此人心性纯善,对你也是一派忠心,就封她做个羽林大将军吧。”
我站起来,对着太后弯下身,“徽儿替无适谢过皇祖母。”
太后托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起来,“陛下这礼,哀家可受不起。”
她从丝绸软枕中起身,两只手相合,将我的右手扣在她掌心。“只盼陛下能记得哀家的好啊。”
我低下头:“您又不是不知道,徽儿一向是把皇祖母当母亲看的。”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又与我闲聊几句。临到我告退的时候,太后以帕子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下。
“这是怎么了?”我扶着皇祖母,又让云殊去倒水。
“无碍,”太后说,“恐怕是下雪天寒,沾了些凉气。”
“那皇祖母可要记得好生休养,”我说道,颇有些不放心。太后挥了挥手,要赶我走的样子,“还没老呢就这么唠叨,”我的皇祖母说,“莫非你才是老太婆不成?”
我走出慈殿,经过御花园。雪降下来之前,最后一批菊花也开完,如今这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只有几株光秃秃树干,显得很是萧条。
我停下脚步,望着满园荒芜不言不语。跟在我身后的德庆问:“陛下怎么了,可是明年春天想换些花种?”
我摇摇头,“灵宫之前收的药草在哪里?”
“都在陛下您的私库里。”德庆告诉我。
“从里面挑几颗最好的人参灵芝给皇祖母送过去,”我吩咐道。
虽然知道我宫里那点好东西,不是太后塞给我的就是太后借着皇后的名头塞给我的,我也还是要德庆送去。
“是,”德庆领命安排去了,我往太极殿走去。
皇祖母是我的祖母,也是我的母亲。只不过对于我来说,对于宫里的人来说,血缘至亲有时终究比不过握在手里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