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适吃东西一向快,她两口下去吃完,拿起第二块酥饼的时候崔颖才刚咬下一口。
“陛下这点心里怎么有股药味?”崔颖吃了一口,惊讶的问我:“难道是药膳吗?”
我心里一惊,这才想起来刚刚只顾着想着要堵上李无适的嘴,桌上这盘点心是德庆早上端给我吃的,不是她们来了换的。
“哦对,”我招呼德庆撤下去糕点,“我忘了,里面是加了一点安神的东西。”
崔颖拿着那半块点心,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李无适这人粗糙,尝不出里的药味,兀自说道:“有吗?”
她对着手里那块枣泥饼张大嘴,“陛下你这药膳做的好,我都没吃出来苦味。”
在李无适咬下去之前,崔颖抬手拍掉了她手里的饼。
雪白的点心掉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酥皮碎了一地。
弄脏了德庆早上刚刚打扫好的地。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听我招呼、往这边走来的德庆也低头站在原地。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咬紧牙齿的声音,听见崔颖似乎被自己也惊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唯独李无适依然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替崔颖向我道歉。“陛下,小颖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把目光从那块已经脏了点心上收回来,抬头崔颖。
崔颖巴掌大的一张脸已经白透了。
我看见她眼里的惊恐。
我攥紧手,因为不合起手掌它们就会颤抖。
这一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无法抑制地想大叫,想把点心全部塞进崔颖的喉咙,想把盘子摔碎,想用碎片割开自己的喉咙。
我有强烈的冲动,想打碎一切,不只是桌子上的杯子碟子。
我害怕极了。
我头一次发现我的皮囊里面不是平时我熟悉的那个乏善可陈的灵魂,而是其它更恐怖的东西。
我克制不了它,它很快就要撕开我的皮囊涌出来。
李无适去啊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继续念念叨叨:“昨天我和小颖去逛脂粉铺子,还看见王璁王大人了,不知道她去干什么,被那老板引进内间去了。”
我伸手一挥,将桌子上的杯碟全部摔到地上,瓷片在地上炸开,发出一声巨响。
李无适闭嘴了。她困惑地看着我。“怎么啦,陛下?”
“出去。”我说。
李无适想说些什么,“陛下。”
“出去。”我又说了一遍。
崔颖扯了扯李无适的手,轻轻对她摇摇头。
李无适被崔颖拉走了,德庆把她们俩引出去。
李无适临离开之前还回头望着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崔颖为什么打掉她要吃的点心,也不明白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为什么会惹我生气。
我无法告诉她。
连王璁也不知道,王璁甚至没吃过我这的点心,不知道她是不喜欢吃,还是怎样。所以就连她这样的聪明人也不知道点心里有太后给我的药。
从宋观棋死后三个月就开始服用。
从此日日夜夜,从未停过。
停了药我就梦魇缠身,神思不宁,时常疑心旁边的人都要杀死我。有时我醒来搞不清自己如今是何岁数,分不清此时此地是何年月。
我甚至怀疑宫人在茶水里给我下毒,要他们都在殿前跪着,揪出来对我意图不轨之人。
不存在的凶手自然找不到,但我偏认定有人要杀我,于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个个人被拖到中央杖打,说不出来凶手是谁就活活打死。
后来德庆告诉我,太后赶来时看见灵殿血淋淋的景象也是一怔。
太后素来喜洁,走到我面前衣角裙边都染上血污。我抬头看着她,“皇祖母,”我惊惶不定地说,“有人要杀我。”
太后看了我一阵,弯腰把我拉起来,带回慈宫。
“在哀家这里安全吗?”太后问我。
我心下虽然不安,但还是点点头。
太后招了太医来给我看病,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爷爷老奶奶给我把了脉,都不讲话,面露愁色。
“如何?”太后问。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资历最老那位站出来说话。“殿下脉象并无大碍,只是有些郁气结于心中。”
“没人下毒?”太后问。
太医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尖叫起来,“我亲眼看着有人往我的杯子里放东西。”
“殿下,”德庆说,“是奴婢让人给您的菊花茶里放了些冰糖。”
“不可能。”我摇着头说。
“你们都骗我,”我说。
太后皱着眉看我,我也望向她,等着皇祖母救我。
太后沉吟半晌,招了那开口说话的太医过去,与她耳语片刻。
太医听了就又朝我走来,伸出手,“殿下,让臣再给你诊一次。”
我乖乖伸着胳膊,太医按着我的手腕,我有点喘不上来气,心里胡思乱想。
太医好半天才放开我的手。她退开几步说,“是臣诊错了。”
“下的毒药量很少,不易发觉,但是长此以往,必然对殿下有损。”
我心里没来得及害怕,先涌上一股欣喜。
“臣给殿下开些药,化解余毒就是了。”给我把脉的太医说,其他的太医也并无异议,都松了一口气一样,纷纷说道:“还是于医正厉害,我们竟都没察觉。”
“好了,”太后摸摸我的发顶,“这下总该宽心了吧。”
我点点头,撒娇一样说:“还是皇祖母最好,从来不骗我。”
我一直喝着那药,过了月余,总算清醒回来,察觉到这事的诡异之处,私下问德庆,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人给我下毒。
“殿下的起居奴婢一直看着的。”德庆轻声细语,“除了那放糖的小宫女,没人靠近过殿下的茶杯。”
我沉默了好一阵才说话:“所以那药。”
“是民间治癔症心病的理气方子,于医正改良后着许多人试了药,才敢拿给殿下用。”德庆柔声道。
那天以后灵宫原先的宫人就都被换成了慈宫里的人,我当时只觉得心安,现在不得不问起:“原来那些人呢?”
“殿下被歹人下毒,伺候的却没一个知情的,”德庆说着微微一笑,竟是要宽慰我的样子。“太后自然是帮殿下料理好了,殿下大可放心,当日之事,不会有另外的人知道内情。”
本来就是治病的药,常人吃了对身体无害。
可是我看见崔颖对这药避之不及、不敢提起。
崔颖反应太大了,换个谁来都能知道她以为里面是毒药,我想。我并不因为误解而生气,而是因为崔颖在那一刻提醒我,寻常人是不应该日复一日地吃药,离了药就活不下去。
还有、还有王璁。
这时候听见王璁的名字对我而言是一种羞辱。
德庆走到我身前蹲下。她捧起我的手。
“陛下不该把自己弄伤的。”德庆轻声说。
我低头看去,才发现手指关节被溅起的碎片刮伤了,狭长的一道伤口,缓缓渗出血来。
“嬷嬷。”我叫德庆。
“奴婢在呢。”德庆抬起头看我,她扬着头,我看见德庆的脸。德庆是日日夜夜陪着我的人,我看着德庆的脸,不清楚她眼边的细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她乌黑头发里夹杂着的几根银丝是什么褪色的。
我又看了一会,才低下头打量那条伤口,有一瞬间我竟然希望这条口子再深一点,希望它在我的喉咙上而不是手上。
我轻轻抽了一口气,对德庆说:“别叫太医了。”
宫人给德庆取来纱布和药粉。
德庆把金疮药轻轻洒在我的伤口上,我看着黄色的药粉落下来。想起来我和王璁为我挡匕首弄出来的那道伤。
当时我把宫里最好的创伤药都找出来,搬给王璁,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一定不要留疤。
可疤痕还是留下了,颜色很浅,就在王璁的左手上。不仔细看,不凑近了看,就看不出来。
每次和王璁见面,她的手从袖子底下伸出来,我都能瞧见那块疤,旋即暗骂自己几句。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心思变成一种更隐秘的感情。
我一面愧疚在王璁身上留下永久、不能去除的痕迹,一面暗自窃喜,只要这痕迹还在一天,王璁就不能与我毫无关系。